入夜之后的邪神宫殿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夜如同浸透的墨汁,无声地漫过宫殿的每一寸角落。
秦罗敷躺在床上,和小傀儡敲定接下来的计划,目送他离开后,根本没有半点睡意。
她闭上眼睛在沉思所有可能与邪神产生的联系,但越想脑子就越痛。
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无法说清道明的漩涡里,无法找到其中的关键所在。
直到宫殿最深处的阴影,忽然如同水波般漾开。
秦罗敷立即警醒,快速起身看着那片空间。
那片黑暗不断旋转,形成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幽邃漩涡。
青年邪神从里面缓缓走出来。
祂似乎并不意外秦罗敷还醒着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依旧是那身墨色的神袍,依旧是披散的乌黑长发。
但这一次,当祂完全从漩涡中踏出时,给人的感觉却与以往截然不同。
危险,昳丽,像淬了毒的花。
祂的视线落在桌上打开的水晶盒子里的那条项链上,只是微微顿了一下。
秦罗敷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她望着祂,声音很轻,回荡在死寂的宫殿中,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谁?”
邪神缓步走向她,寂静的宫殿里唯有他轻盈的脚步声。
祂微微俯身,直勾勾地盯着秦罗敷的双眸,嘴角上扬。
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,小敷?”
秦罗敷心脏猛地一缩,指尖瞬间冰凉。
这个久远到几乎被时光尘埃掩埋的称呼,只存在于她穿越前那段平凡人生记忆里。
她仔细盯着邪神那张雌雄莫辨的脸,和她曾经的未婚夫找不出一点相似之处。
“……你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。”
祂又逼近一步,几乎与秦罗敷脚尖相抵。
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覆盖。
“看着我,小敷。”
祂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却又冰冷刺骨的温柔。
“好好看看,我是谁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邪神脸上那层妖异到超越了性别的容貌,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开始模糊。
五官的轮廓在微光中扭曲重组。
眉宇间那抹属于混沌神只的冷淡与疏离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罗敷熟悉的,属于成年男性的俊朗与深邃。
鼻梁的线条变得更为英挺,唇角的弧度柔和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记忆中特有的虚伪。
“认出我了吗?”
恢复了未婚夫容貌的邪神轻声询问,黑色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她,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令秦罗敷几乎无法承受。
“小敷……我终于又见到你了。”
祂靠得太近,秦罗敷不喜欢,后退了半步。
看着她躲避的动作,祂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小敷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我。”
“不对,如果你是陆云斐,你又怎么可能来到这个世界,又怎么可能会是邪神?”
“小敷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“这得要问你,你将我镇压在炼狱,我被神罚之火日夜灼烧,魂体几近溃散。”
“我日日夜夜,恨不得杀了你,直到荆溪于然找来,亲口告诉我你陨落了。”
“可我怎么会甘心,我才不相信你会死。”
“我以燃烧本源、承受永世诅咒为代价,剥离出一缕神魂去找你。”
“三千世界,穷宇尽宙,果然让我找到了你。”
“可你,哪怕是失去记忆,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,眼里也还是一如既往没有我,甚至不惜跳下天台,企图摆脱我!”
“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”
秦罗敷被他冷冽到目光逼退几步,祂是陆云斐却又不是陆云斐。
陆云斐只是邪神的一缕神魂,但同样都令人讨厌。
“万年前的记忆我没有印象,陆云斐当初我会签下那份协议,是谁人所迫,你应该最清楚不过。”
“忘记了?”
祂慢慢品味着她话里的意思,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。
“我记得所有的一切,你的冷漠,你的无视,炼狱灼身的痛,万年的孤寂,一切的一切我都记得一清二楚,你怎么可以忘记我,怎么能忘记我?”
万古的执念、炼狱的灼痛、疯狂的爱与恨,在这一刻凝成了比深渊更冷的绝望。
祂记得一切。
记得混沌初开时那缕照亮祂的光。
记得漫长岁月里如影随形的追随与仰望。
记得那场席卷神域的战争中,对方眼中始终如一的漠然。
记得被封印进无尽炼狱时,灵魂每一寸被神罚之焰焚烧的痛楚。
更记得在炼狱深处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靠着咀嚼这份恨意与不甘,靠着反复描摹记忆中那张永远冷静完美的容颜,才熬过那足以令任何神明疯魔的孤寂岁月。
而她竟然忘了。
忘得如此彻底,如此轻松。
祂伸出手,这一次,不容置疑地捧住了秦罗敷的脸颊,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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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会放过你,也绝不会让你好过,你休想摆脱我。”
“不记得没关系,我会让你想起来。”
意识到祂想要做什么,秦罗敷下意识后退几步。
可这里是祂的领域,还没等她后退至第三步,身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禁锢住,无法动弹。
邪神抬起手,一道极深的暗金色裂口出现在祂腕间。
裂口中涌出的是散发磅礴混沌神力的神血。
那血并非红色,而是暗金中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猩红的颜色。
每一滴都蕴含着恐怖的威能,刚一出现,周围的空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光线扭曲塌陷,连晶室中那些坚固的未知材质都隐隐出现了被侵蚀的迹象。
邪神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划开的不是自己的神躯。
祂抬起流血的手腕,将那道裂口,直接递到了秦罗敷唇边。
“喝了它。”
秦罗敷瞳孔骤缩,满是抗拒。
神血里面蕴含的力量太过庞大、太过混乱,绝非凡胎肉体能够承受。
秦罗敷想要扭头避开,但邪神的另一只手,如铁钳般固定住了她的后颈。
力道之大,让她动弹不得。
染血的手腕,强硬地抵上了她的嘴唇。
冰冷、粘稠、带着铁锈与奇异暗香的神血,沾染上她的唇瓣。
神血滑入喉间,秦罗敷的识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燃烧的火球,几乎被焚烧与撕裂。
她看到了,混沌未明,一道纯净至极、蕴含着无尽创造伟力的光诞生。
邪神追随着着祂,形影不离。
祂却始终平静,创造,定序,漠视一切,但身边那道视线却越来越炽热、越来越偏执。
创世神时常感到苦恼,后来邪神发动战乱,企图毁灭祂庇护的一切,祂终于明白混沌非友。
于是亲手落下封印,将邪神打入无尽炼狱。
灵魂被强行撕开,庞大记忆与情感暴力填充、与沉睡的本源被迫共鸣的极致折磨。
她的身体剧烈痉挛,若非邪神的手固定着,早已瘫软在地。
秦罗敷的意识在滔天的洪流中拼命挣扎,想要抓住现世的记忆。
天衍宗、师尊、同门、未完成的职责、等待她回去的防线……
但那些记忆在神血面前,脆弱得像阳光下的泡沫。
邪神紧紧禁锢着她,看着她在自己怀中痛苦挣扎。
看着那陌生的、属于秦罗敷的眼神逐渐涣散破碎。
看着那抹又让祂灵魂为之战栗的熟悉神采,开始从她眼底深处缓慢浮现。
“想起来……”
邪神的声音低哑,贴近她的耳畔,如同恶魔的蛊惑,又似信徒最虔诚的祈祷,“想起你是谁,想起我,想起我们之间……”
秦罗敷的挣扎渐渐微弱,属于秦罗敷的意识正在被庞大的记忆覆盖整合。
她再次睁开眼时,眼底已经没有了属于修士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