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神渊,曾经诸神的陨落之地。
三千级白玉长阶,此刻已被染成刺目的血色。
那并不是台阶本身的颜色,是血。
他从第一级开始跪,每一级都重重叩首,额头撞击白玉的闷响在寂静的荒漠中回荡。
当他跪到第一千级时,额头已血肉模糊,白骨隐现。
跪到第两千级时,双膝的髌骨碎裂,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千万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。
跪到第三千级时,他几乎是爬上去的。
双手死死抠着台阶边缘,指甲翻裂,指骨外露,拖出一道长长的、蜿蜒的血痕。
终于,他浑身是血的来在神庙门前。
曾经那个阴鸷狠厉、令整个魔域畏惧的王储,此刻狼狈得像条濒死的野狗。
可他依旧死死盯着紧闭的神庙大门,嘶哑的声音从血肉模糊的嘴唇里挤出来。
“求诸神……”
“复活秦罗敷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吞下满口血沫,“任何代价,我都愿付。”
“命、魂、修为……什么都行。”
“只要她能活过来。”
神庙一片沉寂。
只有风吹过荒漠的呜咽声,和他粗重破碎的喘息。
殷离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血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过眼角,像血泪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意识开始涣散。
失血太多,伤势太重,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只想让秦罗敷活过来。
就在殷离即将彻底昏迷时,神庙的门开了。
一股浩瀚古老的气息,穿透石门,直接降临在他灵魂深处。
“生死,不可逆。”
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,冷漠、苍凉,像从万古时光尽头传来。
殷离的心沉入冰窟。
可那声音还在继续,“然,未死者,不需复生。”
殷离浑身剧震,猛地抬起头。
“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“她没死。”
古神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魂火未熄,命星尚明。她不在死域,而在局中。”
话音落下,一道微弱的白光自石门缝隙渗出,没入殷离眉心。
“她现在何处?”
殷离强忍着剧痛,嘶声问,声音因激动而扭曲。
古神的声音开始淡去,“破局之日,便是归来之时。”
殷离感到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那是他的神眷资格。
从此以后,任何神明都不会再回应他的祈求,任何神迹都不会在他身上显现。
但他笑了。
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,在脸上划出斑驳的痕迹。
“谢谢……”
他对着神庙重重磕了最后一个头,额头撞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谢谢您……告诉我……”
他挣扎着爬起来,站不稳就一点点挪动,往下走。
三千级台阶,他是跪着上来的。
现在,他要下去,去找秦罗敷。
无论她在什么局中,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,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他都会找到她。
然后,再也不放手。
荒漠的风吹过,扬起漫天黄沙。
而在神庙前,那道蜿蜒的血痕,从台阶顶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意料之中的,妖魔两域趁着裴钰带领鬼军进攻天衍宗的关头,大军进攻人界和修真界的防线。
没有了秦罗敷指挥的防线,乱成一锅粥。
不过几天时间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青莲神尊厌清澜正式卸任神尊一位,现在只想守在天衍宗,秦罗敷遗体的身边,不再理会外界之事。
妖魔步步紧逼,裴钰也在一直叫嚣着归还秦罗敷的遗体。
许煦倒是想给,但厌清澜日日夜夜守着秦罗敷,不给旁人近身。
裴钰得不到秦罗敷,自然不肯退兵。
面对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况,许煦等人急得直跳脚。
甚至站在道德至高点评判厌清澜不负责任的行为,但厌清澜每次都不予理会。
甚至还冷漠的说,“许阁主费尽千辛万苦从归仪手里抢走联盟统领权,自然要好好受着这前后皆敌的感觉。”
许煦恼羞成怒,“厌清澜,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修真界覆灭吗?”
“我从来都不是心怀大爱之人,从人界东陵,妖域失沽,天衍宗修道,我一直在追随心中的大道,护着她珍视的一切,现如今大道已消,修真界将倾,我会和她、整个修真界一起消散于天地。”
“疯子!”
许煦低声怒骂,知道在厌清澜这里讨不到好处后,就甩袖离开。
炎烈忍不住凑近,“许阁主,妖魔大军直逼望江城,鬼域也在步步紧逼,厌清澜又不愿意出手,我们该怎么办?”
许煦目露郁色,思索一下,冷哼出声。
“明日一早,妖魔发动总攻,我会指挥联盟军各宗弟子,全部加入战场,届时趁着后方无人,带上几个心腹,我们悄悄离开。”
炎烈倒吸一口凉气,“许阁主,这是想……”
许煦点点头,“事已至此,只能牺牲联盟给我们拖延时间,是厌清澜不出手相救,他们该怪的是他,而不是我们。”
继续阅读
于此同时,秦罗敷二人离开村庄并没有多久,一股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瞬间袭来。
有大批强者正在靠近。
容怜眉心紧蹙,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异于寻常,带着几乎能泯灭一切的威慑。
“阿秦……”
他上前几步刚想要说些什么,就见秦罗敷摇摇头。
她抬头望天,透过幂篱的轻纱但见整个天空都被染成橘红色。
天空从中间洞开,一群年轻男子如同流星般坠落在地。
以云邈和宣月为首,神女族一行人快步走到秦罗敷二人的面前。
容怜观察着他们,心里越看越惊疑不定。
这群年轻男人气度不凡,相貌不俗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,似乎带着一股神性。
“神女……”
云邈率先跪下,后面的神女族人跟着,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秦罗敷安静地站在那里,素白衣裙未动,长发未扬。
半晌,她才半掀开幂篱,垂眸看向他们。
神女族所有人同时僵住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威压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刻的认知。
他们正在被本源注视着。
那个创造他们血脉、赋予他们使命、却又被他们亲手推离的造物主。
意识到这一点,所有神女族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。
秦罗敷早知道他们会找来,也不意外,嗓音淡淡,“神女族的诸位,别来无恙。”
云邈膝行几步上前,他痴痴望着秦罗敷,眼里清晰倒映出她的模样。
“神女,冕下,我们找了您好久,邪神使徒放火还意欲烧死我们,但我们提前识破了他们个诡计,趁机从神庙里出来……”
“冕下,万年了,您终于出现了,我……神女族好想您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裙摆,却被秦罗敷后退避开。
看着那一抹白色的衣角从手心里划过,云邈整张脸都惨白起来。
“冕下……”
云邈想开口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
被那一双清冷的眼眸注视着,云邈的疯狂、偏执、病态的渴望,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。
他死死盯着秦罗敷,黑曜石般的瞳孔剧烈收缩,身体因某种本能的战栗而微微发抖。
他想跪下去,想匍匐在地,想像最卑微的蝼蚁那样乞求宽恕。
可他的身体动不了。
不是不能动,而是不敢。
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任何动作都像是亵渎。
“神庙里的事,我一直记得。”
秦罗敷慢慢地说,“我记得你们的污蔑,你们将尖刀对准我,以及我的朋友。”
声音很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可就是这种平静,却让所有神女族人心脏骤停。
神女族人们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们想解释,想忏悔,想说我们被蒙蔽了,我们知错了。
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且无法挽回,所有辩解都显得幼稚可笑。
“是我们太过愚蠢。”
一旁的宣月抬起头来,看向秦罗敷。
不是被蒙蔽,不是误会,是愚蠢。
最直白,最残酷,也最真实的答案。
他们因创世神而生,认不出自己的造物主便是最大的愚蠢。
秦罗敷静静看着他,那双漠然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在等待下文。
“我族生来侍奉冕下,血脉中流淌的便是对您的忠诚。”
宣月的声音越来越低,头深深垂下,“可我们被天道抹除记忆,想不起您的容貌,半年前还在神庙秘境里不辩是非,怀疑冕下以及冕下的朋友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愚蠢。”
秦罗敷轻轻摇头,“不对。”
她顿了顿,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话。
“这不是愚蠢,而是你们的失格。”
这句话,轻得像叹息。
却重得让所有神女族人眼前一黑。
失格……
失去作为神侍的资格,失去被她认可的资格,失去存在的资格。
“你们诞生之初,早就明白神女族存在的意义。”
秦罗敷继续说,声音依旧平静,“这是我创造你们时,刻入血脉的使命。”
“可你们,违背了这份使命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那么现在,告诉我,你们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?”
神女族人们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,这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,这是存在与否的审判。
他们的神女,不,他们的造物主,在质疑他们存在的意义。
云邈缓缓抬起头,眼里翻涌着绝望。
他深深叩首,额头重重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若冕下认为我族已无价值,那就请赐死。”
得不到神明认可与信赖的使徒,证明被神明所厌弃。
话音落下,所有神女族人齐刷刷叩首,“请冕下赐死!”
不是乞求原谅,是请求毁灭。
既然被厌弃,既然无用,那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请创造者亲手收回这份存在,这是他们能想到的,最后的赎罪方式。
继续阅读
秦罗敷静静看着他们。
眼里既不是怜悯,也不是动容,而是考量。
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,“我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现在死在这里。我会亲手收回你们的眷徒身份,让神女族从此消失于世间。”
神女族人们浑身一颤,却没有抬头。
秦罗敷顿了顿,“第二,跟我走,用行动证明,你们还有价值,证明你们,配得上神侍之名。”
“选择权在你们,跟上,或留下等死。”
“我只等三息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。
容怜看了两眼神女族,跟上秦罗敷的步伐。
还没走出第二步,身后立即传来宣月沙哑的声音。
“冕下,神女族选择第二条路!”
秦罗敷脚步未停。
“神女一族愿意用血肉证明对冕下的忠诚。”
秦罗敷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,“那就跟上。”
“别让我失望第二次。”
闻言,神女族一群人颤抖着站起身,踉跄着跟了上去。
他们知道这是神女给的最后机会。
要么证明价值,赢得存在的资格,要么被彻底抹去,没有第三条路。
而走在前方的秦罗敷,遥遥望向天衍宗的方向,神情莫测。
斐、殷槐祾、灵珠还有许煦……
这一场战争持续太久了,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。
我怎么被疯批缠上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