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怜服过药后,又沉沉睡着了。
瑾昙配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成分,能让他在深度睡眠中修复受损的神魂。
秦罗敷轻轻掩上竹屋的门。
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确认屋内人真的睡熟了,这才转身走向院子。
小院不算大,三面环竹,一面临溪,打理得极为精心。
药圃、花畦、菜地划分得整整齐齐,每株植物都生机勃勃,看得出主人花了多少心思照料。
秦罗敷的目光扫过院子,最后停在了院中那棵槐树下。
老槐树的枝叶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瑾昙穿着一身黑衣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。
手中拿着一块木料,刻刀在指尖转动。
木屑簌簌落下,在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低着头,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。
阳光透过枝叶,在他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
秦罗敷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才缓步走过去。
脚步声很轻,但瑾昙还是察觉到了。他手中的刻刀顿了顿,抬起头来轻轻唤了一声,“敷敷。”
“嗯。”秦罗敷在石桌对面坐下。
瑾昙拥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,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,是淡淡的湖绿色。
眼下有深重的青黑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秦罗敷看着他,“三天没合眼了吧?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又低下头,继续刻手中的木料。刻刀划过木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为什么?”
瑾昙的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睡不着的时候,就想着你浑身是血被传送过来的样子……”
他抬起眼,湖绿色的眸子直直看着秦罗敷,“敷敷,你知道么,我很害怕。”
他的手在发抖,刻刀几乎握不住。
“就算知道是计划,就算你提前告诉过我……可看到你满身是血、气息全无地躺在我面前,我还是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低下头,刘海垂落遮住了眼睛。
“还是怕得要死。”
秦罗敷沉默了。
她伸手,轻轻按住瑾昙发抖的手背。
青年的手冰凉,像握着一块寒冰。
她轻声说,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瑾昙摇摇头没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,很用力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秦罗敷等他安定下来,才幽幽开口,“现如今修真界动乱,妖魔两域必然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,这两天我得尽快赶回天衍宗。”
修真界目前的情况她是知晓的,裴钰带兵围攻天衍宗,妖魔必然有大动作。
这次假死,并不只是为了试探出潜伏在修真界多年帮助斐解封的幕后之人,更重要的是在妖魔两域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,予以致命一击。
斐那边确实是不小的麻烦,邪神之力,于常人而言根本无法抵抗。
秦罗敷曾经和紫宴商谈过,要想对抗斐,她必须恢复属于创世神的权柄。
假死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玄机阁里的时光秘境里重塑权柄。
外面一日光景,里面百日时光。
经过一年多时间的重塑,秦罗敷顺利从渡劫中期跨越至渡劫巅峰,那些本源的力量也在不断恢复。
只要有足够的信仰之力,她便可以直接飞升。
最近秦罗敷能隐约感觉到神女族人的气息。
神女族是创世神的直系信徒,数量众多,尤其是云邈和宣月更是半神之躯,带来的信仰之力不可估量。
在前往修真界之前,她或许可以试着和他们碰面。
瑾昙知道她有打算,自己左右不了她,但还是忍不住关切,“敷敷,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秦罗敷点头,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。
按照211传回来的消息,天衍宗那边有厌清澜坐镇,裴钰一时间攻不下来。
厌清澜虽然不喜欢许煦等人,但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天衍宗的无辜弟子们受到伤害。
现在应该还是对峙的场面,但秦罗敷了解裴钰,他见不到她是不可能收手的。
裴钰还是太过冲动,就这样带兵过来,先不说鬼王那边会不会同意,人界和修真界的普通凡人修士也会因此而产生困扰。
秦罗敷心里担忧,第二日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就准备离开去寻神女族。
房间内,容怜换上瑾昙准备的普通青衣,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。灵域之人身体特殊,身具强悍的修复之力,不过一天时间,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
秦罗敷的装扮同样简单,只着一袭素色白裙,头上戴着一顶幂篱。
幂篱的轻纱垂至腰际,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。
瑾昙抬起眼,湖绿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,“敷敷,真的……非去不可吗?”
秦罗敷轻轻整理幂篱,声音从轻纱后传来,“非去不可。”
瑾昙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傀儡木偶。
他将木偶递给她,“遇到危险时捏碎,我会立刻感应到。”
秦罗敷接过木偶,郑重收进怀中,“多谢。”
瑾昙没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秦罗敷一眼,便转身回了屋子。
离开院落后,两人御剑低空飞行。
起初还能看见青山绿水,偶尔有炊烟袅袅的村落。
但走得越远,景象就越发惨淡。
他们看见被妖魔踏平的农田,还有焚烧过半的村庄。
村口的大树下,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在挖坑,坑边摆着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。
容怜下意识放慢了飞行的速度。
秦罗敷透过幂篱的轻纱,静静看着这一切,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路过一座小镇时,他们不得不降下步行。
小镇的护城阵法已经破碎,城门倒塌,街上到处都是逃亡的难民。
老人拄着拐杖蹒跚前行,妇人抱着啼哭的幼儿,少年搀扶着受伤的父母…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的绝望。
街边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负责施粥的修士面有疲色,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听说有几个大宗门都沦陷了……”
一个老者喃喃自语,“连秦宗主都死了,这世道……真的没救了吗?”
旁边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
秦罗敷的脚步顿了顿。
容怜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阿秦……”他低声唤她。
秦罗敷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
穿过小镇,前方是一片废墟。
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大村庄,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。
废墟中央的空地上,聚集着几十个幸存者,正在搭建简陋的窝棚。
秦罗敷本想绕过去,目光却被空地中央的某个东西吸引了。
那是一块简陋的木牌。
牌子用粗糙的木板制成,边缘还有毛刺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“天衍宗秦罗敷宗主长生牌位”
木牌前,摆着几束野花,几个干瘪的野果,甚至还有半块硬邦邦的饼。虽然寒酸,却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秦罗敷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缓缓走过去,在木牌前站定。
幂篱的轻纱在风中微微飘动,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一个正在缝补衣服的大娘抬起头,看见这个戴着幂篱的白衣女子,愣了愣,“姑娘,你也来拜秦宗主?”
秦罗敷的声音从轻纱后传来,有些发涩,“你们……为什么要立这个牌子?”
她顿了顿,补充说,“我听说,外面都在传秦罗敷豢养妖兽、叛离正道……是个罪人。”
大娘的手抖了一下,针尖刺破手指,渗出血珠。
她顾不上疼,眼眶瞬间红了,“姑娘,你可别听那些人胡说!”
“我们这些乡下人,不晓得什么弯弯绕绕的大道理。我们只知道要是没有秦宗主,我们这个村子,前几天就该被妖兽踏平了!”
旁边正在修理房子的大汉放下工具,眼含热泪走过来,“是啊!那年兽潮,彼时还是首席大弟子的秦宗主带着天衍宗的弟子,在我们村外守了整整七天七夜,我亲眼看见她一剑斩了三头元婴期的妖兽,自己也受了重伤……”
他抹了把脸,声音哽咽,“半月前天妖魔又来了,我妻女差点死在妖兽蹄下。是路过的天衍宗弟子拼死相救,他们说秦宗主有令,凡我天衍宗弟子,见百姓受难,必救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说,“我活了八十岁,见过不少修士。可像秦宗主那样把咱们普通人的命当命的,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她来我们村巡查时,我孙儿调皮冲撞了她,她不仅没怪罪,还摸了摸孩子的头,给了块糖……”
“我娘病重时,是天衍宗的医修免费给看的病,说是秦宗主立的规矩,要天衍宗弟子免费为贫困百姓看病。”
“去年发大水,是天衍宗弟子帮我们修堤坝……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,不断响起。
每个人说的都是小事,可就是这些小事,在这些百姓心里,意义却不同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红着眼眶说,“秦宗主那样风光霁月的人,怎么会做那种事,定是有人污蔑她!”
“对!定是有人嫉妒秦宗主!”
“秦宗主是好人,是天底下最好的修士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坚定。
秦罗敷静静听着。
幂篱下,她的眼睛早已模糊。
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,只能紧紧咬着下唇,才勉强忍住哽咽。
容怜站在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许久,秦罗敷才深吸一口气,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,“那你们……不怕吗?”
“如今妖魔横行,修真界自顾不暇。你们立这个牌子,万一被那些正道修士看见……”
大娘用力摇头,眼泪滚落下来,“怕?当然怕,可要是连良心都丢了,那还算是人吗?”
她指着那块简陋的木牌,声音铿锵有力,“秦宗主护了我们这么多年,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。就只能立个牌子,日日夜夜给她祈福,盼她长寿无虞,平平安安。”
“做人要懂得感恩,哪怕、哪怕她已经不在了,我们也要记住她。”
“要让我们子孙后代都知道,曾经有这么一个人,真心实意地护过我们这些凡人。”
话音落下间,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,以及百姓压抑的啜泣声。
秦罗敷缓缓抬手,隔着幂篱的轻纱,轻轻抚过那块粗糙的木牌。
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,却力透木板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灵珠道尊曾经问过她,“归仪,你修悯生道的初心是什么?”
那时她答的是,“护我想护之人,守我想守之地。”
灵珠又问,“若是有朝一日,你护的人背叛你,守的地抛弃你当如何?”
她当时没有回答得出来。
前段时间,因为许煦等人的围攻算计,同道的不信任,秦罗敷短暂的迷茫过。
现在,她知道了答案。
透过朦胧的泪眼,秦罗敷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,却依然坚定地维护着她的百姓。
看着那块简陋却珍贵的长生牌位,看着他们眼中不灭的信任和希望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,“谢谢。”
“你们的信任不会错付。”
说完,她就转身离开。
容怜连忙跟上。
走出很远后,他听见幂篱下传来压抑的、细微的哽咽声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握紧了她的手。
而在他们身后,废墟中的百姓们重新围坐在长生牌位前,双手合十,虔诚祈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