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槐祾在后方看到这一幕,气得站了起来。
“好一个秦罗敷,还真是小瞧她了。”
他认出了其中几种妖兽,分明是只有某些古老秘境才有的凶悍品种。
“荥陨,你们妖域竟连自己的族人被修士豢养了都不清楚吗?”
殷槐祾怒不可遏。
“伯父息怒,此事确实存在诸多疑虑。
荥陨皱紧了眉头,“狱火麒麟和九首妖凰这两个上古妖兽,消失已久,她是如何找到的?”
旁边的鸢也百思不得其解, “我们当中有内鬼。”
心里虽然知晓此事,但此刻显然不是问责的时候。
妖兽对妖兽,某种程度上抵消了妖魔联军在数量和悍勇上的部分优势。
而修真界联军内部,短暂的惊愕之后,各方反应也不同。
不少苦战中的修士,心中是松了口气甚至是带着感激。
然而,在营地相对安全的指挥区域,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开始悄然蔓延。
以天枢阁阁主许煦为首的几个宗主迅速聚集到了一起。
炎烈脸色阴沉,“诸位都看到了吧,豢养妖兽,而且是如此规模、如此凶戾的妖兽,这哪是名门正派所为,简直与妖魔无异啊!”
妙法阁许煦嗓音幽幽,“妖兽野性难驯,嗜血狂暴。秦宗主以此御敌,虽解一时之困,却恐遗祸无穷啊。万一失控反噬,或战后这些妖兽流散四方,岂不是再添祸乱?”
“不错。”另一位宗主附和,“更何况,她竟瞒着各宗,私下驯养如此力量,其心可诛。谁知道她养这些妖兽,是真的为了御敌,还是另有所图?”
他们选择性忽略了妖兽出现挽救危局的事实,只紧紧抓住私自豢养凶兽这一点大做文章。
秦罗敷立于了望塔上,目光始终紧锁战场,不断下达着新的指令,调动着各方力量,巩固防线。
她知道动用妖兽养殖场的力量,必然会授人以柄。
但她更知道,如果不用,此刻防线必然被撕裂,葬送无数修士性命。
权衡利弊,她选择了能保住更多人性命的那一个。
至于事后可能的责难与非议……
秦罗敷抬眼,望向依旧汹涌而来的妖魔大军,望向远处那几道恐怖的魔王妖王气息,眼神坚定。
那也得活下来,才有资格谈论其他。
战火依旧,妖兽的咆哮与修士的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这场血战,才进入最残酷的阶段。
养殖场妖兽的加入,虽然打了妖魔联军一个措手不及,暂时稳定了修真界防线,但也仅仅只是僵持。
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了。
它们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,一波退去,更凶猛的一波又涌了上来。
恰在此时,战场上空的苍穹,忽然毫无征兆地凝固。
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,只剩下一种令人难安的寂静。
暴虐的妖魔和奋力抵抗的修士,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,抬头望天。
天,变了颜色。
如同被撕裂一般,中间出现一个巨大的深渊巨口。
在这片暗渊的中心,空间无声地扭曲、裂开。
先从那裂缝中踏出的,是两道身影。
左侧的于然依旧一身朴素黑袍,面色苍白,眼神淡漠。
右侧的荆溪,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,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的笑容。
他的目光扫过战场,尤其在看到苦苦支撑的修真界防线和那些奋力搏杀的妖兽时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。
那是一种高等生命俯视蝼蚁挣扎的纯粹漠然与愉悦。
然而,无论是荆溪还是于然,下一瞬,都化为了近乎卑微的恭敬。
只因那道空间裂缝并未合拢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从裂缝深处缓缓探出。
仅仅是这只手的出现,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和妖魔,甚至能感到心跳、血液流动都要随之停滞。
一个身影,迈步而出。
青年黑衣乌发,身形高挑。
薄唇雪肤,眉梢染绯,眼尾迤逦,精致的鼻尖上生了一颗小小的红痣。
面容超越了性别,是被冰封过罂粟,浑身上下充满了混沌不祥的危险气息。
他的怀里,抱着一只通体漆黑、金色眼眸的小猫。
小猫温顺地蜷缩在他臂弯,偶尔懒洋洋地打个哈欠,露出尖尖的牙齿。
那金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,竟让被扫视者产生一种神魂都要被吸扯、焚烧的错觉。
邪神。
或者说,是祂降临时,选择的一种显化。
没有铺天盖地的邪恶气息,没有毁灭一切的狂暴威压。
祂就那样静静地站立,这种极致的静与空,却比任何狂暴威压都更令人恐惧。
那是一种本质上的碾压,源自本能的渺小与战栗感。
“恭迎冕下降临。”
荆溪与于然同时躬身,声音充满了敬畏。
邪神降临到了妖魔两域的阵营。
下方,妖魔联军,修真界修士都在这一刻感觉到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强大,而是碾压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后面精彩内容!
那是完全凌驾于他们认知体系之上的存在。
殷槐祾最先反应过来,他深吸一口气,收敛了所有属于魔主的狂傲,以一种近乎朝圣的恭敬姿态,单膝下跪。
“魔域之主殷槐祾,率麾下将士,恭迎冕下降临。”
荥陨及一众域主、魔将见状,哪敢迟疑,纷纷跟着跪下。
“恭迎冕下。”
邪神的目光似乎向下扫了一眼。
没有回应,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荆溪上前一步,面向下方跪伏的妖魔联军。
“冕下只是随意看看,你们如常便好。”
随意?
殷槐祾心头一紧,当真便是傻子了。
邪神难道打算介入六域之战不成?
面对邪神那无法揣度的存在,殷槐祾等人一头雾水。
不过,既然邪神降临在他们的阵营,想来是支持他们的。
有了邪神一脉的助力,拿下修真界不过是迟早的事情。
“是。”
殷槐祾低头应道。
荥陨等人也低头附和。
邪神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。
祂的目光,越过了跪伏的妖魔,越过了血腥的战场以及重重防御阵法,望向城墙上秦罗敷的方向。
怀中的黑猫仿佛感应到什么,猛地抬起头。
金色的瞳孔也望向那个方向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。
然后,祂收回了目光,身影向后微微靠去,仿佛倚靠在无形的王座之上。
荆溪与于然侍立两侧,如同最忠诚的侍卫。
下方的战场,在短暂的死寂后,重新活了过来。
但气氛,已然完全不同。
妖魔联军一方,士气在短暂的惊惧后,陡然变得狂热。
邪神降临。
这是何等伟大的存在。
为这样的存在而战,哪怕粉身碎骨,也是无上荣耀。
修真界一边,则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。
邪神亲自降临了!
虽然只是显化,虽然只是静立观战。
但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,如同最沉重的枷锁,压在每个修士心头。
许多人心中的战意,如同被泼了冰水,迅速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恐惧与茫然。
我们,真的能对抗这样的存在吗?
秦罗敷站在了望塔上,迎着那道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,背脊依旧笔直。
她感受到了祂投注过来的视线,以及祂怀里的那只金瞳黑猫。
秦罗敷知道,最坏的情况,发生了。
邪神不再只是幕后阴影,而是亲自踏入了棋盘。
并且,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。
秦罗敷袖中的手,悄然握紧了那枚玉简。
紫晏的话在耳边回响,记忆碎片中的惨烈场景,依稀还在脑海里面。
渡劫中期的修为,在这一刻,变得那么渺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