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开机还有三天，何越忙得脚不沾地。

场地的最终确认，道具的年代感调整，演员的定妆照拍摄，每件事都要他过目。傍晚时分，他刚和摄影师吵完一场关于自然光使用的架，赵丽影的电话就打来了。

“何老师，您现在在哪儿呢？”

“片场，还能在哪儿。”何越揉着太阳穴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那个……亦菲来探班，说想见见您。”

何越一愣：“柳亦菲？她不是在拍《神雕》吗？”

“今天正好没她的戏份。”赵丽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，“而且……她看了剧本，对里面那个打字员的角色很感兴趣。”

何越挑眉。打字员，剧本里男主精神出轨的对象，戏份不多，但挺关键。

“她想客串？”

“嗯……她说可以零片酬，就当是学习。”赵丽影顿了顿，“而且我觉得，她特别适合那个角色，那种清冷又带着点距离感的气质……”

何越听出点味儿来了：“小赵，你实话告诉我，这是谁的主意？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然后传来另一个清脆的女声：“何导，是我的主意。我觉得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，而且……我也想跟丽影姐学习学习。”

好家伙，俩姑娘在一块呢。

何越哭笑不得：“柳亦菲，你这是来‘查岗’的吧？怕我把你家丽影带沟里去？”

“何导您说什么呢！”柳亦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我就是单纯想跟好团队学习。而且丽影姐说了，这是她第一次当制片人，我得来给她撑场子。”

何越看了看手里的拍摄计划，打字员的戏份集中在一周内，不影响整体进度。

“行吧，明天来签合同。不过说好了，零片酬可以，盒饭管够。”

“谢谢何导！”

挂了电话，何越摇摇头，笑了。这俩姑娘，一个比一个精。

第二天，刘德华的《墨攻》首映礼邀请函送到了公司。

何越看了看日程，开机在即，实在抽不开身。他让助理李璐代表公司出席，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最终筹备。

“何导，黄博那边确认了，明天到组。”

“胡哥的合同签了，这是复印件。”

“街道的拍摄许可下来了，这是批文。”

一条条消息汇总过来，何越一条条处理。傍晚时分，他带着主演们做了最后一次角色梳理。

“小赵，你再来跟我说说，林秀英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赵丽影穿着90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素面朝天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她是个被困住的女人。不是被婚姻困住，是被那个时代、那个环境困住了。她想要的不多，就是想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，想过一种……不那么一眼就看到头的生活。”

何越点头：“那她为什么最终没走？”

“因为她发现，她想要的‘新生活’，不一定在别处。”赵丽影的眼神变得复杂，“也许就在她厌弃的日常里，只是她一直没看见。”

“好。”何越转向黄小明，“建军呢？你怎么理解这个男人？”

黄小明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，这是何越要求的，让他更接近一个90年代工厂技术员的形象。

“他是个好人，但好得有点麻木。”黄小明慢慢说，“他爱妻子，但不懂她。他以为只要把工资都交给她，把家里该修的修了，就是好丈夫。他不知道，妻子要的是理解，是共鸣，是……灵魂上的看见。”

“所以当妻子提出离婚时，他是真的懵了。”何越补充。

“准备一下，马上开始。”

“action！”

随着导演一声令下，镜头缓缓推进停在路边的老旧桑塔纳。

车内，何越饰演的男主角陈建国和赵莉颖饰演的妻子林秀芬，正陷入一场无声的战争。

“你就非得这样？”何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。

赵莉颖侧着脸望向窗外，睫毛微颤：“我不是要跟你吵，我只是想……”

“想？你想过这个家吗？想过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吗？”何越猛地转头，眼里满是血丝，“你那点工资，连自己都养不活！”

争执从车内蔓延到车外。何越摔门下车，赵莉颖跟着冲出来，两人在空旷的街道上对峙。情绪如火山爆发，层层递进，最初的压抑，到中段的激烈争吵，再到最后的绝望对视。

最后，何越一拳砸在车顶上，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街道回荡。赵莉颖的眼泪无声滑落，那不是表演，那是真的被带入了戏。

“咔！过！”

导演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寂静。这条长达四分钟的长镜头，一条过。

戏一停，赵莉颖还没完全出戏，眼眶红着就冲到了何越身边。

“你的手……”她抓起何越刚才砸车的手，仔细查看。关节处已经泛红，明天肯定会淤青。

何越想抽回手，却被她牢牢握着。赵莉颖低下头，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着那片红肿，动作细致温柔。场边的柳伊菲静静看着这一幕，唇角微抿，终究没有上前，只是转身去拿了一瓶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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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绝了！绝了！”副导演兴奋地跑过来，“何老师这情绪把控，赵老师这投入程度，这条绝对能进表演教科书！”

何越谦虚地摆摆手，赵莉颖却还沉浸在对刚才表演的回味中。她清楚，是何越带着她入的戏，每一个节奏，每一个眼神交流，都是他在引导。

然而接下来的特写镜头，却让她遭遇了挫折。

车内争吵后的静默，镜头贴近到只容得下两双眼。何越的眼神复杂深沉，愤怒、无奈、爱意、疲惫，层层交织，无需言语。而赵莉颖连续三次NG，导演总说“还差一点”。

“情绪再收一点，莉颖，你要让观众看到克制下的崩溃，不是崩溃本身。”

第四次，终于过了。但赵莉颖知道，那是导演勉强通过的。回到监视器前看回放，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和何越的差距——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有故事，而她的表演虽然到位，却少了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。

收工后，何越开车载着赵莉颖和柳伊菲回家。车内气氛有些沉闷，赵莉颖抱着剧本，眉头紧锁。

“还在想下午那场戏？”柳伊菲轻声问。

“嗯。”赵莉颖闷闷地应了一声，“我以为我准备好了，结果……”

“第一次和何老师正式合作文艺片，不习惯很正常。”柳伊菲温声安慰。

开车的何越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突然笑了：“你知道我第一次拍王家卫的电影NG了多少次吗？”

赵莉颖抬起头。

“二十三次。”何越夸张地叹了口气，“把梁擦伟都等困了。后来我问他，怎么做到的那么稳，你知道他说什么？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他说，‘何越啊，你不是在演一个人，你是在活成他。活人哪有不犯错的？’”

赵莉颖愣了一下，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
“所以啊，”何越继续道，“你今天才NG三次，比我强多了。再说，要真比NG，周洵那小子才是一绝，记得上次拍《追凶》……”

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周洵在片场的糗事，连柳伊菲都忍不住掩嘴轻笑。车内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。

笑着笑着，赵莉颖突然正色道：“何老师，以后在片场，你不要让着我。”

何越挑眉。

“我知道以前拍商业片，你都在带着我走，有些地方明明可以更好，你为了配合我的节奏就收了。”赵莉颖眼神坚定，“但这次不一样，我要真的进步。你按你的标准来，我跟不上是我的问题，我会拼命跟上。”

红灯亮起，车缓缓停下。何越转过头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想好了？会很苦。”

“想好了。”赵莉颖重重点头，“你不是说要帮我拿影后吗？那就从现在开始。”

何越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欣赏，有欣慰：“行，那我们就说定了。”

车重新启动，汇入城市的车流。电台里正在播报娱乐新闻，提到百花奖取消编剧奖引发的争议。何越调高了音量，若有所思。

《革命夫妻》低调开机，但何越这块金字招牌，注定让它无法低调。媒体早已嗅到风声，这几天影视城外围满了记者。业内也在关注，这部何越时隔三年回归文艺片的作品，搭档的还是以偶像剧出身的赵莉颖，能碰出什么火花。

电影拍摄以文艺片特有的慢节奏推进。

导演要求高，一个生活场景能拍一整天。夫妻一起做饭，一起晾衣服，坐在沙发上无言看电视……在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里，矛盾的种子悄然埋下。

一周后，柳伊菲的客串戏份开拍。

她饰演公司新来的同事，一袭简单的白裙，却让整个片场都为之一静。那不是造型的惊艳，而是她走进镜头时，整个人瞬间融入角色的气场。

“周洵老师，又见面了。”柳伊菲对着饰演何越同事的周洵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职场熟稔和隐约的距离感。

周洵的反应也很妙，愣了一下才接上台词，那瞬间的恍惚恰好符合角色心态。导演在监视器后点头，这段即兴发挥被保留了下来。

柳伊菲的加入为剧组带来了新的亮色。她的戏份不多，但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，像一道柔和的光，照亮剧中那个压抑沉闷的办公室环境。戏外，她也成了赵莉颖的“表演陪练”，两人常常在休息时对戏，讨论角色。

“伊菲姐，你看这个地方，林秀芬该是什么情绪？”赵莉颖指着剧本上一处标记。

柳伊菲凑过去看，认真思索：“我觉得这里不完全是伤心，还有一种……认命。她知道争吵改变不了什么，但又不甘心完全放弃。”

两人讨论得投入，没注意到何越在不远处看着，眼里带着笑意。他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娱乐新闻：《何越新片低调开机，柳伊菲疑似客串，剧组三度合作引期待》。

一天的拍摄结束，何越、赵莉颖和柳伊菲一同离开片场。

回到家，赵莉颖没有休息，而是再次翻开剧本，在空白处写写画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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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伊菲则按照自己的习惯，做了半小时瑜伽，保持状态。

何越站在阳台，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
手机震动，是制片人发来的消息：首支预告片的反响很好，业内对这部电影的期待值很高。

他回复后，点开了另一个对话窗口，是和一个编剧朋友的聊天。

对方正在为百花奖取消编剧奖的事愤愤不平。

何越想了想，打字道：“创作的意义不只在于奖项，但奖项应该尊重每一种创作。”

夜深了，三个房间的灯先后熄灭。明天的拍摄计划已经贴在每个人的剧本第一页：第七场，夫妻爆发戏。

赵莉颖睡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，在心里默默排练了一遍。

她知道，片场如战场，这次她准备好了。

……

“伊菲，还躲这儿偷闲呢？导演喊人了！”

周浔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，朝缩在遮阳伞下的柳伊菲挤眉弄眼。不远处，拍摄区正忙得热火朝天。

柳伊菲轻啜一口柠檬水，慢悠悠起身，白色戏服衬衫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拂动。“急什么，何导说了，咱们组不兴加班那套。”

话虽如此，她还是理了理额前碎发，朝监视器的方向走去。

何越正低头看着刚才的回放，眉头微蹙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目光落在柳伊菲身上的刹那，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导演之眼，倏地亮了一下。

“这造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，“很适合你。有点我当初写这个角色时想象的样子了。”

柳伊菲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，随即自然地走到他身旁看向监视器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心底那丝隐秘的欢喜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
场记板咔哒落下。

布置成办公室的片区内，柳伊菲饰演的新同事林薇，抱着台老式笔记本，有些局促地走到何越饰演的男主陈铭工位旁。

“陈哥……不好意思，我电脑又蓝屏了，能帮我看一下吗？”她声音轻柔，带着新人的怯生。

何越——此刻是陈铭了——从报表中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。那是一张干净、带着书卷气，又隐隐透着坚韧的脸庞。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接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