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,只有房允典压抑的咳嗽声偶尔响起。
药香似乎也掩盖不住那从老人身体深处透出的、衰败腐朽的气息。
徐行站在原地,目光从房允典枯槁的面容,移到屏幕上那些不断扩散的暗红与幽蓝区域,再移到自己紧握的拳头上。
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在这场末日中的角色可能有些特殊:
几次关键节点上近乎本能的正确判断无一不在说明这一点……
但他却一直警惕着这一点。
那所谓的执念,居然可能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的?
五指缓缓松开,掌心已被指甲刻出几道深痕。
他排斥,甚至有些憎恶“命数”这个词。
幼时“死八字”如跗骨之蛆,曾让他短短的前半生都在与那所谓“克尽”的轨迹搏命抗争。
每一次看似幼稚的叛逆,都是对“命定”最激烈的嘲讽。
如今,要他承认自己可能是另一个更宏大“命数”棋盘上的关键棋子,哪怕是被寄予希望的变数,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反胃的抵触。
这岂不是变相承认,自己终究没能跳出某种“安排”?
荒诞感与沉重的压力交织,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,或者转身离开,将这一切当作一个垂死老人精神错乱下的呓语。
但他不能。
因为他内心深处,确实存在着那些“低吟”。
不是幻觉,而是一种模糊的、若有若无的牵引感。
在他面对血潮时,在他凝视海面下的阴影时,甚至在他每一次运转镇元印记时……
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,在等待,或者说,在“校准”着他的方向。
以前他将其归咎于修士的直觉,或是秩序生物对畸变的本能排斥。
但现在,结合房允典的话。
那些“低吟”似乎有了另一种解读。
徐行忽然开口问道:
“房老,您看到的‘空’……它究竟有没有实体,或者有没有‘意志’?血修是在执行它的意志,还是在利用它的‘规律’?”
这个问题让房允典陷入了更久的思索,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。
“我……无法确定。卦象中的‘空’,更像是一种‘状态’,一种‘结果’,而非一个具象的存在,或者这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存在… …血修们的狂热与献祭,显示他们坚信自己在服务于某个伟大的意志或目标,那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推动世界滑向‘空’。”
“但……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意志,还是他们自身扭曲信仰的投射,甚至是‘空’这种终局状态对过程的一种‘引力’般的自然影响?我不知道。这或许是关键,也或许……毫无意义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
“你的路,可能最终需要你去直面这个问题的答案,更远的未来… …老道我或许没那个能力可以看到了。”
徐行心中一凛,房允典的语气太过飘忽,带着一种不祥的释然。
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伸手虚按向老人肩头,一缕真气悄然探出,试图探查其身体状况。
然而,真气刚触及房允典的身体表层,便如遭电击般猛地缩回。
徐行脸色骤变——他感知到的,并非寻常老年人脏器衰竭、气血枯败的死气,而是一种更诡异、更……干净的空无感。
仿佛构成房允典生命本源的时间与生机,并非自然流逝,而是被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,从他这具“容器”中,硬生生地“抽取”、“剥夺”了一部分,留下一种违背常理的、近乎概念性的“缺失”痕迹。
“房老!您……”
徐行声音发紧,目光死死锁住老人脸上那不正常的灰败色泽。
房允典似乎对他的探查并不意外,反而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笑容,那笑容里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察觉到了?到底是万里无一的修道天才啊,居然能察觉到‘时’与‘空’的异常。”
他轻轻拂开徐行僵在半空的手,动作迟缓却坚定。
“时与空?”
房老无所谓的点了点头,缓缓道:
“宇宙有其底层规则,时间流转间皆是大道显化。”
房允典声音低微,却异常清晰:
“用现在时髦的话讲,就是所谓的熵增秩序… …强行以凡俗之念,窥探、定位乃至尝试定义未来某个卦象… …喔,忘记你在道学院的成绩了,还是用你更习惯的科学修真术语来解释吧… …”
“强行以修士之力,预言‘概率云’坍缩后的特定状态……这本身就是对既定信息流的‘强观测’与‘逆熵操作’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:
“代价,便是观测者自身的‘有序性’被不可逆地消耗,以填补那因‘泄露天机’而产生的、违背底层规则的‘信息缺口’。你可以理解为……我的生物钟、细胞端粒、乃至意识本身的连贯性,都被强行‘剪切’了一部分,用以支付那次占卜的‘能量账单’和‘信息熵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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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多久?”
徐行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“无妨,无妨。”
房允典摆了摆手,靠回椅背,目光投向窗外熹微的晨光,眼神悠远:
“强行窥探天机,总要付出代价……估摸着,两三年总是有的。足够看着你走上这条路,也足够……为这大厦将倾的世道,再撑上一时半刻。”
两三年。
对于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而言,或许不算短。
但对于一场关乎文明存续的追寻,对于一个可能需要漫长时间才能触碰到的渺茫“可能”,这两三年,短得令人心头发冷。
脑海中突然又涌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闪回。
那画面零碎,却带着仿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真实感:
“我活不了多久了… …”
“入朝、入印、对越… …暗伤入了经脉。后来参与特卫行动,负责过多次护卫任务,南疆蛊毒、西洋巫术……身上留的旧伤比脸上的褶子还要多。”
“别人筑基是延年益寿,我这筑基,不过是把油尽灯枯的时间往后拖了拖。”
“那……‘没多久’到底是多久?”
“二三十年吧。”
“二三十年?!”
画面最后是徐行气急败坏的模样,和老人最后的余音:
“二三十年很长吗?特卫需要能镇住场子的人,道门需要能担起担子的人——可现在道门里的这帮人,注定做不了世俗里的‘定海神针’… …至少在遇见你之前,我非常悲观,还以为自己得守着这摊子到闭眼那天都找不到一个接班人… …”
… …
… 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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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隐隐于市,道观值三亿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