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晨缓缓回到自己的小院,却没有听到隔壁院子里再传出任何声音。
他知道,这必然是秋崇隔断了视听,应该是那个通灵女子让秋崇如此,她有话要说。
坐在石桌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,那个眼神,那种仿佛被瞬间看穿一切的紧张,让他无法平静。
这个通灵者,很不一般,化阳都无法察觉自己的异常,她居然在一眼初见时就有所感知,这种灵感甚至远超很多修途强者。
若她将自己曾为修者的秘密宣扬开来,在这寒渊城,或许就要面临危机了。
“曲晨!”
许久之后,院门被推开,秋崇缓步走入,随即反手一挥,将整个内屋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“管代大人。”曲晨起身,微微抱拳。
“坐下说吧。”秋崇摆了摆手,径直落座,神色复杂地看着曲晨缓缓开口,“漪音很特别,她已经洞悉了你曾为修者之事。”
曲晨心头一沉,秋崇的对此似乎并未太惊讶,显然自己曾经料想其已经对自己有所猜测之事就是事实了。
“她说,你不是凡人!其实这一点我在当初将你带回这寒渊城时已经有些怀疑,但你对于寒渊城并无任何恶意,还给了我和族人不少帮助,所以我并不在意你的来历。”秋崇叹了口气,“但事到如今,你还不愿对我透个底么?”
“其实我也只是想要自保而已!”曲晨苦笑,知道此事终究是要有一个交代的,而他也有一件事情想要通过秋崇证实一下。
“晚辈的确曾是星空后期修者,本是来自刚铎皇朝,只因随一位前辈行经皎菏时遭逢强者追杀才修为尽废,最终沉寂于那矿星冰层之下百年,之前一直对前辈有所隐瞒,还望见谅!”
“你居然是来自刚铎,那必然是有化阳相随了……”秋崇眸光猛然一凝,深深看了他一眼,只是他的判断依旧还是有些保守了,“我也不想探究你真正的来历,只要你对寒渊城无害,你便是寒渊城的府库账房,便是这百万秋氏的智师。”
“多谢管代信任,但那位漪音姑娘……”曲晨有些迟疑问道。
“这也正是我到你这里的原因的。”秋崇神色稍缓,“漪音虽然只是一介凡人,但她的聪慧睿智其实远超很多修者,在族中为全族瞩目的通灵者时,也因过于通透至信而触怒过不少人,如今她以罪身禁锢于这寒渊城,可算灵玉蒙尘,我刚刚已经与其做约,你的事,止于她口,她既然应下,应该不会食言。”
“而且,”秋崇顿了顿,意味深长道,“她现在的处境恐怕比你更不妙,一个被主族盯着的通灵者,虽然已经被隔绝,却不代表真的就被遗忘!”
“我明白的,根源不是她说了什么,最主要的是她的身份和影响力。”曲晨心中稍定,也立刻明白了秋崇的意思。
“你看问题很透彻!我没有离开过皎菏皇朝,甚至也仅仅走出过云泽星系两次,但我想,你在刚铎应该也不是无名之辈。”秋崇露出赞赏之色。
“过去的已经过去,如今我真的只是剩下这么一具凡躯了。”曲晨闻言,眸光一黯,“对了,另有一事,我还想问一下前辈。”
“请说!”秋崇虽为凌日,毕竟是大族出身,曲晨即便没有细说自己身份,他也知道,能够有这种经历岂是凡俗,言语间越加客气起来。
“百年前我坠入矿星冰谷,在那段时间之后,前辈可曾听闻有人在附近寻人?”曲晨问道。
这是他需要确认的一件事,到底应鲽是已经来过没有找到自己,还是其根本就从未出现过。
他自然不太相信应鲽会食言,真正疑虑的是,当初应鲽将自己放下之后,他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!
“百年之间……”秋崇露出思索之色,只是,他很快又微微摇头,“我虽常驻寒渊城,但外界消息并未禁绝,至少我是没有听闻过这种消息,但是……”
秋崇说到这里,欲言又止。
“但是什么?”曲晨皱眉。
“我记得百年前,我皎菏皇朝似乎也发生过一件不小的事情,据说那段时间曾有诸天在我皎菏境内发生大战,最终甚至我族族主邱泽也曾参与其中,那场战斗惊天动地,甚至在柏源星系外的寂空之中留下一片可怕的战斗遗迹,至今还必须绕行!”秋崇看向曲晨,“当然,这也只是我听闻的消息,具体是何情况也并不清楚。”
“诸天大战……”曲晨闻言心中猛然一沉。
……
次日清晨,随着一阵轰鸣,采矿船破空而去。
秋崇走了,带走了寒渊城半数府卫,这次依旧留下了秋荻代管全城。
曲晨并没有刻意去关注隔壁那位通灵者,一切依旧如初,倒是巷子里的红婶郦婆等人,对那位新来的通灵神女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。
毕竟在这寒渊城,可从未有人见过那等绝世如仙的美貌女子,而且他们虽然不知其真正身份,但有过秋崇的关照,已经足以让所有人重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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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姑娘真是太可怜了,一个人坐在院里发呆,连口热饭都不会做。”
“长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,说话也轻声细语很随和,就是冷清了些。”
这几日,隔壁小院的门槛快被邻居们踏破了,送餐食的、送兽皮的、甚至还有去帮忙打扫的,而那位秋漪音,似乎也并未拒绝这些凡人的善意,只是依旧极少出门。
直到数日后的清晨。
曲晨刚刚结束晨练,那扇虚掩的院门,忽然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推开。
晨光熹微中,秋漪音一袭白衣之外加披了一条雪白皮毛,静静地立于门口。
“秋姑娘,是否遇到什么困难了?”曲晨略感意外,却也没有过分拘谨,随口道,“进来说吧。”
秋漪音微微颔首,缓步行入小院,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,最后落在曲晨身上。
这一次,她的眼中没有了初见时的震惊,只有一片宁静和坦然。
“没事,但管代之前有言,日后有事可能需要仰仗智师,故而过来打个招呼,前日初见时有些失态,还请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秋漪音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,仿佛风过玉磬,“这几日听红婶她们闲聊,也才知道这满城的烟墙高耸的城防,都是出自智师之想。”
“不过是些凡俗奇巧手段,为了活命罢了,所谓智师也只是笑谈而已。”曲晨淡淡答道。
“万物皆有灵,修者引灵入体是道,你引烟气出户亦是道,在这寒渊城百万族人眼中,你是他们的救星,自然也绝不能与凡人相提并论,当的起这个称呼。”秋漪音微微垂眸,似有所指。
曲晨心中微动。
这番话从秋漪音这通灵者口中说出,有些不同意味。
“秋姑娘今日来,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我这残躯,也只是在此苟延时光,曾经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”曲晨在秋漪音对面坐下,目光一片平和。
这是试探,也是坦诚相待,他同样想要亲自确认一下这个通灵神女对自己的态度。
“生命之价不以强弱贵贱为分,念行善恶却是本心至性之表,智师何必自谦,又何必自哀!”秋漪音抬起眸子,看着曲晨,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那笑容很浅,却仿佛让整个灰暗的初晨都明亮了几分。
“平度凛冬不觉寒,高暖乍凉体不禁,我本俗人,岂能免俗?”曲晨苦笑,倒也觉得这秋漪音身上有了那么一丝真实的温度。
“如果把秋姑娘你换做是我,可能设身处地的想象一下是何感受?”
“难道如今这点问题,会难住智师?”秋漪音美眸忽然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这点问题?”曲晨一怔,怪异的看了一眼秋漪音,“我一介星空遭逢废修,难道在秋姑娘眼中却如此简单之事?”
秋漪音的脸上,渐渐浮现一抹异样,微微一叹,“前辈这是与小女子开玩笑么?前辈如此蛰伏,到底图寒渊城什么?如果真有所需,我可代前辈与管代递言,这小小寒渊城真的经不起前辈这样的存在折腾,他们都是凡人低修,生命之火远比前辈想象的脆弱太多。”
“前辈?你……这是何意?难道你以为我对管代大人隐瞒了修为?”曲晨皱眉,真的不知这通灵神女何出此言。
“前辈,不必再藏拙了!我虽看不透前辈真正实力,但前辈眼中的原格留影是骗不了我的,仅仅是彻开灵力微巢散尽神能,这又岂能对前辈产生丝毫影响?这寒渊城都是可怜之人,前辈还是放过他们吧!”秋漪音说话间,居然对着曲晨躬身拜下。
“你居然能看到那些……”曲晨心中轰然一震,此刻终于明白秋漪音之意。
原格,居然在自己的躯体最深处留下了残影,秋漪音这是把自己当做了一个蛰伏潜藏的诸天!
“小女子天生重眸,可见三界之象,前辈难道看不出来么?”说话间,秋漪音微微抬头直视曲晨,其瞳孔深处居然显出三道淡淡光环。
曲晨大奇,重眸之说,他还是第一次听闻,但他这一刻才明白,自己在数日前初见秋漪音时看到对方双眸之中有异象,原来就是这个原因。
秋漪音直视着曲晨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,“我虽通灵,却不碎舌!前辈之秘,我甚至不敢与管代直言,以后也绝不敢再提起与第三人。”
“你很特别!”曲晨看着秋漪音那极其认真的神态,却露出真正的无奈。
“但你是真的搞错了,我只是曾经有些特别遭遇,的确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,如果你是抱着之前所想而来,那么抱歉,你只能失望而归了!”
曲晨自然不可能对这么一个初识的通灵者解释太多,他自觉也完全没有那个必要。
“你……”秋漪音呆住,完全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,居然换来曲晨这带着逐客之意的回复。
“秋姑娘尽管放心,我于寒渊城这百万人绝对没有任何一丝加害之意或什么图谋,请便!”曲晨微微摇头,无意再就此事争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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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欢而散。
秋漪音带着万般不解离去,曲晨却陷入了沉思。
秋漪音这个通灵者的确远超寻常所谓通灵者,至少那不知有无其他特异的重眸,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事情,而其认知,必然有一部分是来自于超强者残识,且大概率是破碎的诸天残识。
秋漪音的话,却也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,对于身怀原格者,灵力微巢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价值,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废修一说。
这,会不会是自己的另一条路?
……
半个月的时间,转瞬即逝。
曲晨并未与秋漪音再有深入的交集,仅限于礼貌性的招呼而已,因为他的重心,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。
黑子,满十二岁了。
这一日正午之时。
曲晨的小院已经被清空,院门紧闭,红婶站在门外,双手死死绞着衣角,满脸紧张,却又带着一股决绝。
院内。
黑子赤裸着上身,盘坐在一方刻满纹路的石台上,那些纹路是曲晨这几日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,最简单的引源阵法,而阵法核心,只是几块仅有的低阶灵石,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。
“黑子,怕吗?”曲晨手中拿着那瓶无垢丹,神色严肃。
“不怕!”少年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,“智师叔你说过,只要过了这一关,我就能像秋荻叔那样保护我娘,保护瘸爷和郦婆婆!”
“好小子。”
曲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他倒出一粒无垢丹,喂入黑子口中,这未必能绝对保命,却是有最大可能让黑子渡过这个难关。
“凝神,守住心口那一团热气,不管多疼,都不许散!始位燃灵!”
真我入无垢,曲晨当年其实根本就是在无知无觉中自发完成,而所有修者踏入这一关其实就是要以真我引燃灰色内焰,焚烧体垢让自身变得纯净,这一步最是凶险,生死两隔根本无法预料。
曲晨稍稍远离死死盯着黑子。
半刻钟过去了,黑子浑身颤抖,汗如雨下,皮肤通红红,但那股关键的内焰始终差了一些什么,无法真正点燃。
“底蕴不够,终究还差一点引子……”曲晨心中一叹。
黑子的先祖万年前已经来到寒渊城,代代平凡血脉延续,已经让其无力自燃内焰 ,如此形势,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