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婆这一病，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。
或许是因为年岁已高，或是这世界的凡人病痛的确有些不同，那次烧身虽然被曲晨强行压了下去，但身体的底子终究是太弱了。
之后的月余时间里，郦婆总是反反复复，时而清醒时而昏沉，原本尚算健朗的身躯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瘦下去。
曲晨搬了个石凳，几乎日夜守在郦婆的床前，红婶等周围熟悉的巷邻，则是帮衬着饮食起居之事。
“但凡涉口之物包括勺碗，必须以热水清洗不沾生水，所有食物必须彻底煮透！”
这是曲晨对红婶等人的交代，红婶等人虽不知曲晨何意，但曲晨能让郦婆保持如今状态，他们依然啧啧称奇，这在他们看来简直如同奇迹。
他做得极细致，时刻关注郦婆状态，在其清醒之时，也会与其闲聊舒缓心情。
也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中，那只觅灵蜂在他心头留下的绝望阴影，竟不知不觉淡去了几分。
在他眼下最重要的，是别让眼前这个真心待自己的老人就这么走了。
……
这一日，天色刚亮。
那熟悉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寒渊城上空，巨大的气浪排开云层，那一艘来自外界的商船如期而至。
“智师，郦婆身子动不了，这些矿料我帮着带去换了吧。”红婶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一脸疲惫的曲晨，有些不忍地说道。
“不用了，红婶，这次我自己去。”曲晨摇摇头，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。
商船停泊的广场上，依旧是人声鼎沸。
但相比于上次，这次曲晨的到来，明显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，不时有人恭敬地喊一声智师，主动为他让开道路。
曲晨没有去那些普通的摊位，而是径直走向了商船的主舱口，那里，一位身着青衣的老者正负手而立，正是半年前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商船炼师，那个凌日老者。
“前辈，别来无恙。”曲晨走上前，微微抱拳。
青衣老者目光扫过曲晨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，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，“是你啊，怎么，这次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？”
他记得这个年轻人，在这个遍地都是麻木面孔的神弃之地，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太亮了，特别的得不像是这里的凡人。
曲晨没有废话，将包裹放在案几上打开，只有十几块矿石，但每一块都剔除了石皮，露出了里面最精华的部分，那是曲晨在照顾郦婆之余，从府库外一大堆多年前的废石中堆找出来的误判矿料，他将这些矿石稍作处理已经显露华泽。
青衣老者只看了一眼，便点了点头，“不错，虽然都是些低阶矿料，但胜在纯度颇高，你将之处理干净了，倒是省去了不少功夫，说吧，这次想换点什么？”
曲晨注视老者缓缓开口，“我想换一株药，不用太名贵，但必须要有清热解毒、生肌固本之效的灵草。”
“灵草？”青衣老者眉头微挑，“凡人身躯，若是直接吞服灵草，虚不受补，可是会暴毙的。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曲晨坚持道。
青衣老者深深看了曲晨一眼，忽然挥挥手，屏退了左右的伙计。
“小友，借一步说话。”
曲晨微怔，但还是跟随老者走到了一侧。
“我看小友谈吐不凡，识物的眼光更是独到，已经不像是这神弃之地的罪民，至少以前也是有过一些特别经历的。”青衣老者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惜才之意。
“实不相瞒，老夫这商船上缺个懂行的管事，而我与你们秋氏上层有些往来，你若愿意，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。虽然离了这神弃星陆你也还只是个凡人，但至少比困死在这里强上百倍。”
离开？
曲晨心中一怔，没想这青衣老者居然给出了这样一个提议，若自己真是一个秋氏弃民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绝佳的出路，只要点头，他就能通过这艘船，走出这个被封锁的牢笼，去外面更广阔的世界。
只是自己已经修为尽废，在没有自保之力前，贸然出去，大概率会沦为更高阶修者的仆从，甚至引发无法料想的危机，而秋崇也已经对自己有所承诺，离开寒渊城本不是太大问题。
如今自身的问题根本无法解决，就算出去了又如何？
最重要的是……
曲晨脑海中浮现出郦婆那张枯瘦的脸，还有黑子那期盼的眼神。
“多谢前辈厚爱。”曲晨深吸一口气，抱拳一礼，黯然道，“但我在这里还有未了之事，这寒渊城虽苦，却也是我暂时的容身之所，倘若将来有需，再请前辈帮忙。”
“未了之事？”青衣老者微微一愣，随即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，“罢了，人各有志，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，那便随你。”
他转身走进舱内，片刻后，手里拿着一个玉盒走了出来。
“这是天青草，虽然只是低阶灵草，但在清除火毒、调理凡人腑脏方面，药性最为温和。”老者将玉盒递给曲晨，“这算是我送你的，那些矿料你正常兑换即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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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前辈！”曲晨意外，立刻目露感激双手接过。
……
带着黄荞肉脯回到小院，曲晨没有停留，而是装了一小袋黑薯粉，直接带着天青草转头去了城主府，找到了正在那里埋头捣鼓炼鼎的秋荻。
“智师？你这是……”秋荻满脸尘灰，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曲晨，有些发懵。
“秋荻，你的炼火控制得如何了？”曲晨开门见山。
“按照智师给的纲要尝试了这些天，虽然炼不出什么真正的宝器，但这火候的控制，倒是比以前稳多了。”秋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“那就好，帮我炼药！”曲晨将玉盒拍在案上。
“炼制丹药？”秋荻吓了一跳，“智师，我这才刚学会控火，连最基础的提纯都还没整明白，器元也是粗糙无比，那药师的活儿我哪行啊！”
“不是炼丹，是制作生药。”曲晨纠正道，“不需要复杂炼化，也不需要你铭阵，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——萃取。”
接下来的半日，城主府的一间偏殿内，上演了一场这寒渊城从未有过的炼药过程。
曲晨指挥着秋荻，将那天青草切段、入鼎。
“火小一点，维持在这个温度，别把草叶烧焦了，我要的是把里面的汁液逼出来！”
“加水！现在加水！利用水汽把药性带出来！”
“就是现在，把那些黑薯粉倒进去！”
秋荻虽然满头雾水，但他对曲晨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，指哪打哪。
在曲晨的指点下，天青草并没有被炼化成灰烬，而是在温火中慢慢枯萎，其内部蕴含的淡青色药液被完整地提取出来，随后与作为赋形剂的黑薯粉完美融合。
这种方法，其实就是地球上最基础的中药制剂工艺——水提法与制粒。
曲晨自然知道，直接吞服灵草，狂暴的药性会过度刺激凡人躯体，根本无法承受，但他利用物理手段，将药性稀释分散在温和的黑薯粉中，既保留了清热解毒的药效，又不会伤及郦婆的根本。
当晚，一大袋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青黑色药丸便制作完成了，一次功成，如奇迹一般，甚至秋荻都不敢相信，以自己那三脚猫的控火水准，居然做出了这种本味不变的奇怪颗粒。
其实，这与曲晨当初作为精微炼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，他的每一句指导，甚至已经将自己的言语时间和秋荻的反应动作时间尽皆预算在内，这才使得原本要求并不太高的清热药丸初炼即成。
“智师，你以前……难道会炼药？”秋荻看向曲晨，眼中露出浓浓的疑惑，结合秋崇对曲晨的礼遇，他忽然很怀疑，曲晨是不是某个大势力大家族中人。
“这可不是修者的丹药，只是凡药而已。”曲晨敷衍着，便匆匆离去。
殿内，只留下秋荻怔怔出神。
……
回到小院，曲晨斟酌着取了两枚药丸化水给郦婆服下。
第二天，郦婆的热度退了。
第三天，郦婆不再咳喘，原本迷糊的意识开始清明。
第七天，在此次商船带来的劣质谷物熬成的米粥滋养下，郦婆竟然能够下床走动了！
“活了！真的活过来了！”
当郦婆颤巍巍地走出内屋时，红婶满脸惊喜，整条巷子都轰动了。
在这寒渊城，年迈者一旦烧身基本就只能等死，可曲晨硬是用一株草和一堆黑薯粉，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“智师不光懂石头，居然还懂医术！”这个消息不胫而走，曲晨的声望再次拔高。
曲晨也没有吝啬，剩下的那些天青药丸留下小部分，其余尽皆交给秋荻，让其他秋氏族人若有所需便斟酌使用。
而水源可能致病的事情，他也让秋荻一并宣传出去，至少，温暖的融冰时期，饮用碗勺不触生水，可以大幅减少类似郦婆的问题。
……
转眼又是两三个月过去，短短回暖两个月时间的寒渊城，已经再度迈向寒冷。
寒渊城的日子依旧清苦而平淡，但因为有了那不断延伸的加高城墙和不再死人的火炉，人们的脸上终究多了几分生气。
这一日，天空震荡排开铅云，那艘破旧的采矿船出现，秋崇带着采矿队伍回来了。
采矿船落地时，船体上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破损，显然这一次的外出并不太平，但好在带回来的矿石足够多，足以支撑寒渊城度过下一个凛冬。
入夜，城主府。
曲晨被第一时间请了过去。
“郦婆的事情，我听秋荻说了。”
秋崇依旧如曾经一样平淡，只是他看向曲晨的目光中，却带着一丝感慨，“把天青草的药性分散化入黑薯粉中，既保住了药力又不伤凡体，修者不屑为之，凡人无力实现，不想却在这寒渊城成为了事实。”
“不过是些雕虫小技，让管代见笑了。”曲晨不想纠结于此，转而问道，“管代大人，此行采矿可还顺利？”
“还算凑合，遇到一些凶险，好在运气不错死里逃生了。”秋崇摆摆手，给自己倒了一碗阳骨酿，神色渐渐变得沉重起来，“这次出去，原本想要多寻几处矿脉，结果事与愿违与各方采矿船频频遭遇，目睹了多起冲突之后，我只能放弃。”
“采矿者一般不是都会有所约束么，何以频繁冲突？”曲晨心中一动。
“外界，最近真的有些乱了。”秋崇饮尽碗中阳骨酿，长叹一声，“百年前外界风传的仙朝逆乱已经被证实，数年前有仙朝强者出动四方镇压，原本以为逆乱会很快土崩瓦解，岂料事情完全不是想象那样，逆乱之火在各处燃起，仙朝派出的多部遭遇重创，如今战火已经波及我们皎菏皇朝，一时间人心惶惶，很多大小势力都开始疯狂挖掘矿脉囤积物资，未来恐怕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难了。”
“我们皎菏皇朝也已经燃起战事了？”曲晨闻言微惊。
当年还在北科之时，已经有仙朝逆乱影传，甚至后来北科和云氏也是因此被卷入，落得家园破碎强者流离的可怕结局。
而自己曾经的那个故人，魁卓，真的是自己想象中那样，是前朝的某个重要人物么？
“据说，那些前朝逆乱如今已经纠结了一股很强的力量，其中牵涉诸多皇朝势力，也有无上强者堪比仙朝至尊。”秋崇压低了声音，指了指头顶，“我们所在的这皎菏皇朝，数十年前已经立忠于仙朝的势力，但就在半年多前，临近的刚铎皇朝突然宣布脱离仙朝管辖，公开支持逆乱，驻扎于我皎菏的仙朝神尊率众清剿刚铎，却遭逢大败，临近刚铎的数十个星系都成为战地，死伤不知多少化阳凌日！”
“刚铎？居然直接参与逆乱了！”
曲晨的手猛地一颤，这个名字，如同一道惊雷，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灵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