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本无需什么警钟,也不用府卫来告诫,当天空近百道身影横空呼喝,当那属于凌日境强者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时,寒渊城的秋氏遗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们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心酸的熟练。
他们沉默地走出石屋,低垂着头,如同被驱赶的羊群,顺着那些悬浮在半空、满脸戏谑的修者指引,汇聚向城主府后方那片巨大的空地。
曲晨混在人群中,身旁是紧紧抓着他衣角的黑子,还有一脸无助之色的郦婆。
他微微抬头,目光隐晦地扫过天空。
“两名凌日境,十二名星空境,至于容元境……怕是有近百之数。”曲晨心中迅速给出了判断,心底也不禁微微一沉。
这股力量,放在外界或许只能算是一股流寇,但对于寒渊城而言,这就是不可抵挡的天灾。
尤其是那两名凌日境,此刻正身凌在最高处,低头俯瞰整个寒渊城,如同看待宰的牲畜一般不断扫视着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。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”
那满脸横肉的星盗首领咧嘴一笑,声音如惊雷雷滚过全城,“我们是只求财,不索命。只要你们乖乖配合,把身上的灵石矿料都交出来,尤其是那些新来的贵人们,把你们私藏的宝贝都亮出来,老子保你们无事,但若是敢藏私……”
他随手一挥,一道恐怖的刀芒瞬间劈在空地边缘的一座石屋上。
轰!
石屋瞬间炸裂,化为齑粉,黑石地面上已经多了一条上百米的沟壑。
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,尤其是那些数日前刚到的新流放者,此刻更是面如土色,瑟瑟发抖。
“果然是为了他们来的。”曲晨想到秋崇出发采矿前所言,顿时心中了然。
寒渊城的老人早已被榨干了油水,唯有这些刚从外界被发配来的族人,身上或许还带着一些未被主族收缴干净的细软,甚至是藏在体内的隐秘宝物。
并没有太多的反抗,甚至有人已经满脸惊恐主动取出自己所有之物。
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,在这些不知何来的星盗屠刀下,反抗很可能意味着死亡,秋荻满脸苦涩站在所有族人最前方看着一切发生,他没有主动告知这些人寒渊城的规则,这其中有他自己的无奈。
曲晨立于人群中,扶住郦婆微微颤抖的肩头,初时有些意外,可稍稍想一想便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不久前被发配而来的秋氏族人,他们也曾经是一方强者的后裔,自然不可能没有一点点家底,大难临头之时,就算秋氏掌权者有令,藏私之举也在所难免,而监送的秋氏修者,也不可能尽皆冷血之辈,睁一眼闭一眼的情况之下,必然存在很多漏网之鱼,那些化阳凌日强者也不可能逐一亲自做这些琐事。
至于这些人没有丝毫准备,便被星盗拿捏,可以肯定,他们绝对没有被事先告知可能发生这种事情。
原因很简单,星盗是带着目的而来的,如果没有收获,大有可能搜刮全城,甚至恼羞成怒之下做出可怕的事情,让他们有所得,也是保全寒渊城的一个办法。
很快,在两名凌日星盗首领的脚下,已经堆积了一小堆各种灵石矿料等物品。
只不过,这些似乎并没有让他们满足,一身黑衣的凌日星盗冷眼扫视下方人群,“听说刚来的这批人可不少,就只有这么一点?既然你们不够诚实啊,那就只能我自己来看看谁有灵石了!”
说话间,他忽然挥挥手,其身后走出一名黄衣女修,双手一抖,一片白色忽然涌出,发出嗡嗡震鸣。
那居然是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白色飞虫。
“去!”那女修双手一震,那群白色飞虫瞬间四散,朝着百万秋氏遗民扑下。
白色飞虫仅有拇指大小,身体如通透的白色暖玉,极其灵动,振翅飞行间,不少很快就盯上了目标,不断在秋氏一些族人头顶盘旋继而直接落在其身上。
这一幕,引得不少女人孩子惊叫,人群一片骚动。
“搜身!”
黑衣凌日一声令下,百余容元无垢星盗冲入人群,居然都在那些已经被白色飞虫标记的秋氏族人身上搜出灵石之物。
“这难道是……觅灵蜂!”曲晨心中一震。
当年在药盟跟随九师宣岑学习药道时,他曾听九师说过,有罕见的白色异虫体如凝脂,于灵气敏感之极,唤做觅灵蜂,可以用来定位灵石矿脉,只是这种异虫在北科似乎早已绝迹。
曲晨没想到,居然在这神弃星陆看到了这罕见异虫。
此刻人群上方,还有觅灵蜂在飞舞,曲晨正诧异间,忽见一只觅灵蜂居然直奔自己而来,开始在附近飞舞。
“这里也有人身上带着灵石?”曲晨左右看看,周围尽是小巷中那些熟悉的面孔,并无新来的秋氏弃民。
郦婆拉紧曲晨,满脸紧张。
岂料,那只异虫居然一个盘旋,直接落在曲晨头上,引得周围郦婆红婶都是一阵低呼,小黑子更是吓了一跳,躲到红婶身后,指着曲晨头上的觅灵蜂,“智师叔!你头上……”
“没事!这虫子不咬人!”曲晨摆摆手,示意周围那些熟人不要惊慌,心中却也有些奇怪。
自己分得的所有低阶灵石和矿料都早已交给郦婆保管,纳戒也早已藏于院中水井内,这觅灵蜂怎么会盯上自己,难道这不是觅灵蜂?
“小子!把灵石交出来吧!”有彪悍光头大步而来,咧嘴笑道。
“灵石?我真的没有啊!”曲晨满脸苦笑摊开双手。
“到现在还不承认?让我一搜便是!”光头大汉嗤笑一声,直接排开众人,伸手就在曲晨腰间摸索。
只是,结果自然没有所得,任由他搜遍曲晨全身,也没见任何一点灵石碎屑。
“不可能啊!”光头大汉发呆,一脸懵逼看着曲晨头上的觅灵蜂,却见那白虫已经爬到曲晨眉心,不断搓着两条前腿,如野蜂采蜜一般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一个俊俏的年轻女修飞掠而至问道,那居然是一个星空境修者。
“婉姐,这小子身上居然没有灵石!可这宝虫的确就在他身上,难不成这小子把脑袋劈开藏了灵石在里面?”光头大汉摸摸头,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蠢蛋!我看是你脑子坏掉了吧!”女修笑骂一声,目光落在曲晨身上,似乎有些意外,“这副皮囊倒是生的不错!”
曲晨一怔,怎么也没想到这女修居然来了这么一句。
只是一瞬,他便已经释然,自己百余年从真我修行到星空后期,一次次的身体蜕变,其实已经在不断完善自身的躯体,朝着一种完美的状态变化。
如果说形体外貌,虽然与当年初至山芒看着还是一个人,但细微之处早已有了诸多不同。
“那让我来看看,你到底有没有藏私!”女修嬉笑一声,双手已经直接伸过来,在曲晨身上摩挲起来。
“嗯?”只是,这女修不知是否刻意,居然用力不小,刺激得曲晨本能般倒一吸气,缩臀!
“碰一下这么紧张?”女修瞟了曲晨一眼嘻嘻笑道。
“我……”曲晨无言,不想自己居然在这寒渊城被一个容元女修给调戏了一把。
“或许是这宝虫跟你有缘吧,别那么害怕。”女修说话间又是伸手在曲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,发出一声娇笑。
“弹性不错哦!”
“婉姐,那这……”这一幕看得光头汉子眼睛放光,干咽一口嗫嚅道。
“这什么?没有灵石,走吧!”女修转身,遥遥一招手取走曲晨眉心的觅灵蜂,又看了一眼曲晨便即离去。
郦婆红婶都是目露怪异的看着曲晨,似乎这个结局他们还不太满意一般。
“看来也不是每个星盗都那么可怕啊。”曲晨干笑一声,内心却已经忽然掀起波澜。
这片刻时间,很多秋氏遗民面对的却是星盗痛心的搜刮,不断有星盗喜笑颜开托着灵石宝料走出人群,甚至有人还搜到了宝器。
一场浩大劫掠,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当夕阳西下,满载而归的星盗们在大笑声中腾空而起,驾驭着星空船消失在密云中,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寒渊城。
哭声此起彼伏。
新来的弃民们失去了一切依仗,彻底沦为了赤贫,而老住户们大多都是无损,这也算是一桩幸事。
“府库中稍稍有些价值的,都被他们顺走了!”秋荻满脸苦涩走来。
“没有人发生意外已经是最大幸事了,那点损失应该不算什么。”曲晨安慰道。
府库之中早已被他彻底清理一遍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其实已经被秋崇随身带走,这一点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他抬头看向密布的铅云,“这些星盗是怎么这样来去自如的?”
这个问题,让秋荻一呆。
……
曲晨没有停留过久,他在混乱稍定后,便与郦婆红婶等人一起返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关上院门走进内屋,他坐在木床之上,却是有些失神。
“原因,难道在这里么……”
自语间,他的手缓缓抚在了眉心之处。
那里皮肤光洁,已经摸不出明显伤痕,但在他的记忆深处,百年前的那一幕,却如同昨日重现般清晰。
金伯悦,大金神族的天骄。
那根缭绕着璀璨金光的手指,无视了自己的所有反抗,轻轻点在了自己的眉心。
“应该就是这样了!”
曲晨喃喃自语,眼中露出一丝苦涩。
这几个月来,他尝试了各种种方法,想要重新感应灵力,重入真我世界,然而尽皆徒劳。
灵力微巢彻底感应不到了,真我世界似乎也是对自己关闭了大门,他一度以为是经脉堵塞,或者是真我被封锁导致无法留存。
直到今天,那只觅灵蜂的举动点醒了他,觅灵蜂停在眉心不走,是因为那里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溢出灵气!
“我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斗,天地间游离的灵气,在体内还没来得及沉淀,就顺着眉心这个破口,全部泄露了出去!金伯悦不但以破灵神印击碎了所有灵力微巢,那一指也彻底打破了我身体的完整性,甚至无法再入真我世界,应该也是与之有关……”
方向,似乎已经明确了,但带来的却是让他更加难以接受的事实。
任何生命的原始躯体,那都是世间最完美之物,破坏容易,但想要修复,又岂是他如今一个凡人之躯能够做到的?
仅仅是那些简单的热身操,那种最原始的肢体训练,绝无可能修复那种创伤!
一时间,曲晨整个人都呆住了,眼前再度一片灰暗,数月来抱有的那一丝期待,也彻底破碎。
……
“孩子,你这是怎么了?不会是被今天那虫子吓到了吧?”
晚间,郦婆提着半罐黑薯油带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肉脯来到时,一见曲晨模样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没事,郦婆,我只是这会儿有点累了,东西你放这儿先回去吧,我待会再吃。”曲晨强打精神道。
“哦!那你今儿早点睡觉,兴许明天就好了。”郦婆稍稍放心,眼见曲晨屋内的炉火已经不旺盛,她又在炉膛内添满了黑松枝条才蹒跚离开。
何去何从?
还能做些什么?
眼神空洞地看着那黑薯油罐中热气渐渐消失,曲晨始终没有动作,这一晚,曲晨彻夜未眠。
灵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