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?6??9第5410章 河北之殇
仁和七年,夏。
未至酷暑,关中已然热似熔炉。
昨夜一场倾盆大雨,窗外庭院里花树葱葱、入目苍翠,待到夏日高悬温度骤升,雨水蒸发闷热如笼,走动几步便热汗淋漓。
尚书省官廨内,房俊与李勣相对而坐。
马周目光从一堆文书之中挪开,看着对面的房俊喝着茶水,“伏流伏流”之声不绝于耳,天气闷热滚烫茶汤入喉却面色如常,非但未见半分汗渍,甚至神态悠然。
这厮的身体素质当真是好得令人艳羡。
他如今年过四旬,且自觉气血虚匮日渐衰败,就连夜晚床榻之上面对如花似玉的小妾也感力不从心,而面前这位未至而立之年正处于一个男人最是血气充盈之时,整日里倜傥风流,相比之下难免令他有“暮气沉沉”之感。
这些倒也罢了,尤其想到等到自己这一辈贞观勋臣一一衰败、凋零之后,房俊则正值体力、智慧之巅峰,放眼朝堂,谁人可制?
这厮倘若活得久一些,甚至有可能权倾朝野三十载……
房俊察觉到马周目光,放下茶杯笑道:“宰相前来寻我喝茶,茶凉了也不见喝一口却只是讨要这些水师资料,却不知到底所为何事?”
自从马周担任中书令,两人之间便尽可能减少接触,已经许久未曾这般亲近。
马周捏了捏眉心,问道:“听闻水师在芦台一带开辟盐场,并且于河口处筑城修港?”
房俊颔首:“彼处为军港,并不涉及南北漕运,所以并未向政事堂报备。”
其所筑城建港之处,便是有着“九河下梢”、“三会海口”之称的天津,在那里修建军港可辐射大半个河北道、河南道,无论是军事威慑亦或者以后有可能兴起的漕运,都将是北方最为重要之港口。
现在马周成为中书令、裴怀节成为侍中,政务程序非常正规,倘若申请建港则要经过讨论、立项、筹备、建设等多个环节,耗时日久、波折丛生,所以房俊干脆以军港之名义命水师予以修建。
如今的水师虽然飘于海上、不履本土,却早已成为庞然大物,无论是资源之调动、工匠之聚集,其效率都远胜朝廷。
马周道:“你修建军港、盐场也就罢了,何以将河北之民连绵不绝的送往海外?据说今年单只是送往蒋国与晋国的百姓便不下于十万人,长此以往,河北十室九空,如何了得?”
房俊给他斟了杯茶,反问道:“宰相可知当下河北之状况?”
顿了顿,不用马周回答,他直接说道:“隋末以来,河北之地饿殍遍地、生灵涂炭。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尽起河北之民夫、丁壮,战事惨败不知多少河北子弟或埋尸辽东或被俘难归。大唐立国,对河北之地非但不予修生养息反而横征暴敛苛捐杂税,更兼水旱连年、民不聊生……你以为河北百姓还活得下去?”
大唐之根基起于关中,而关陇门阀与河北世家的矛盾仇恨由来已久,加上隋末之时窦建德虎踞河北剑指关中,大战连连血海深仇,以至于大唐立国之后对待河北诸般打压,非但未有半文援助反而连年加税,导致民不聊生。
如今虽然关陇门阀实力衰败,但政策的惯性却非短期内可以消除。
马周有些恼火:“你说这些我皆知晓,但倘若将河北百姓全都移居海外藩国,河北之地又当如何?”
平原广袤千里却无人耕种,偏偏还要将百姓移居海外开垦荒地,岂非本末倒置?
房俊笑道:“你是中书令,是宰相,那是你的问题,与我何干?我只是见不得河北百姓艰难困苦,所以出人出钱将他们送出去寻条活路,这也是陛下当初赐予诸王封邦建国之时的许诺。”
出于手足之谊也好、沽名钓誉也罢,总之当初李承乾准许诸王出海就藩之时便许诺只要有百姓愿意跟随,朝廷不会阻拦。
不然岂不是让诸王去往海外与野人为伍?
马周气道:“你把人都弄走了一个烂摊子留给我,简直岂有此理!以我对你的了解断然不会做出损公肥私之事,且素来谋定后动,一定有解决此事的办法!”
房俊摇头:“我没办法。”
马周目光灼灼:“你肯定有!”
“当真没有!”
“好!那我稍后便向陛下上书请辞,并且举荐中书令的官职由你来做!想来不仅陛下乐意至极,朝野上下也必弹冠相庆!”
“……”
房俊愕然以对。
不得不说,马周这一手算戳到他的软肋。
倘若马周果真请辞并且举荐他担任中书令,陛下会否同意?
岂止是乐意啊,怕是李承乾在太极宫内欢乐得手舞足蹈!
自古对皇权制约、威胁最大的便是军权,至于相权再逆天危及不到皇权根基,而房俊若是成为宰相、中书令,只要不想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便必须放弃军权,否则天下人必将群起而攻之,“清君侧”非是虚妄。
而朝堂上的文官们对于在房俊领导下的军方之强势可谓深恶痛绝,只要有机会肯定会一齐将他“抬上”宰相之位。
而主动请辞的马周不仅不会被视为“懦夫”“软蛋”,甚至可以一跃而成为“舍身为国”的英雄备受尊崇,其名讳、事迹广为流传、彪炳史册……
房俊疑惑:“你该不会是当真的吧?说实话,这想法是不是很久了?”
马周态度坚定:“你若想不出河北困局的解决之法,那就别怪我不讲义气!”
他与房俊私交甚笃,彼此了解颇深,自然知道房俊最是不耐烦这些案牍文书的琐事,让他“朝卯晚酉”窝在中书省办理政务面对书山文海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所以他不信房俊不肯就范。
房俊狐疑的盯着马周看了半晌,无法从他神情上看出其心思,不敢赌其只是说笑。
这人“一心为国”之信念比较纯粹,倘若当真觉得他房俊更适合做宰相,辞官让位这种事是极有可能做得出的……
叹口气,苦笑道:“我如今看似权威高涨,实则夕惕朝乾、如履薄冰,兄长又何必置我于风口浪尖备受攻讦?”
马周眉梢一挑,意识到房俊果然有办法,遂正色肃容道:“河北之顽疾非在于人口,更无关政策,实乃本地世家之荼毒。此前晋王叛乱,河东、河南、甚至山东的世家门阀皆予以响应,结果遭受重创,唯独河北世家坐山观虎、按兵不动,势力依旧庞大,对百姓之盘剥持之以恒,对朝廷政令之抵触一无既往,此局不破,势必尾大不掉酿成大患。太尉如今既然能够解救河北之民水深火热,又岂能坐视河北之地糜烂不堪?大丈夫有所不为、有所必为,何须在意什么舆论攻讦?道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!”
河北之局势,可称一句“法外之地”,世家门阀抱团一处相互取暖,凭借自身之底蕴与根植于每一处州县、乡野之力量与朝廷对抗。
轰轰烈烈的基础设施建设在河北一地寸步难行,百姓在世家门阀怂恿、扶持之下公然对抗朝廷政令,中枢却束手无策。
这就是世家门阀的力量。
倘若不是借着长孙无忌作乱、晋王谋逆这两件事一举重创关陇、河东、河南、山东、江南等地门阀,哪有如今的政令通行?
总不能召集军队剿灭河北世家吧?
若那般做,且不提河北烽烟四起一片糜烂,其余那些已然蛰伏起来的世家门阀必定群起响应,后果不堪设想……
房俊无奈道:“倒不是怕那些诽谤攻讦,而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,你中书令的责任凭什么让我来背?”
“我现在就去向陛下辞官让位,请你担任中书令,那就是你的责任了!”
“行了行了……”
房俊赶紧摆手制止,道:“办法其实不难,你且容我将河北的民众运出去一些,待到户口残缺、人丁匮乏之时,再以关中之民填河北。”
马周大吃一惊:“这如何使得?”
房俊摊手:“你也知道使不得啊?那还逼着我说!”
马周啧啧嘴,心里却在权衡得失。
“移关中之民填河北,难点有二。其一,祖辈生活在关中的百姓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往河北?其二,河北世家岂能容许水师将河北百姓运走?却不知太尉如何运作?”
既然已经说了,房俊索性知无不言:“第一点很简单,只需朝廷颁布政令去往河北之百姓所得之田地是当下之一倍,且三年免税,关中百姓自然趋之若鹜。”
时至今日,关中平原已然属于过度开发,土地负荷过重且日益加剧,已经养活不了太多人了,否则也不会营建东都、重修洛阳,就是要借此来平衡关中越来越严重的粮食危机。
负担极重的百姓见到去往河北的诸般好处,岂有不从之理?
说什么故土难离,在生存面前都是虚妄……
马周又问道:“第二点如何解决?”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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