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煦声音没落下多久，不远处便传来一阵骚动。

“神尊，您终于来了！”

许煦看见厌清澜在厌清淮搀扶下走来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，慌忙迎上前去。

厌清澜一身素白长袍，脸色苍白。

眉宇间还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，但他站得很稳。

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黑压压的鬼军，又落回许煦脸上，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
“请神尊出手，击退鬼域妖孽！”

许煦急切道：“裴钰那魔头丧心病狂，若让他攻破山门，天衍宗千年基业恐怕会毁于一旦，神尊您……”

“许阁主。”

厌清澜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，“在谈退敌之前，我想先问一件事。”

他向前一步，厌清淮默默松开手，退至兄长身侧。

兄弟二人并肩而立，目光皆落在许煦身上。

“归仪究竟做错了什么，让你们不惜联手围剿，在她飞升之际痛下杀手，事后还要污她叛离正道，身败名裂？”

许煦脸色骤变。

周围那些没有参与过围剿的各宗长老，弟子们都愣住了。

他们大多只知秦罗敷叛离正道，死于天劫，却不知其中真实缘由。

“神尊……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
许煦强作镇定，“秦罗敷她、她是对您心存妄念，修行之路已入歧途，我们也是为了维护正道纲常。”

“心存妄念？”

厌清澜面上满是凌厉之色，“许阁主，你确定吗？”

渡劫期巅峰修士的威压无声释放，周围所有人都咬紧牙关，冷汗直流。

“我前往极暗之地，归仪掌管天衍宗，守边境、诛妖魔、救苍生，可曾有一日懈怠？”

“她为联盟筹集物资、调解纷争、培养后辈，可曾有过一丝私心？”

“妖魔进攻，哪一次不是依靠她得以全身而退，她为修真界所做的一切，诸位都忘了吗？”

每一问，许煦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周围的议论声渐起，许多弟子看向许煦的眼神已带上怀疑。

炎烈见状不妙，硬着头皮上前，“神尊，秦罗敷确实有功，但她对您动了不该动的心思，这是事实，师徒伦常乃天地至理，她实在是大逆不道！”

“不该动的心思？”

厌清澜转向他，他看着炎烈信誓旦旦的模样，心中犹如被堵了一团郁气。

归仪晋升那日，他们便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他的归仪，将她逼上绝路的吗？

他深吸一口气，勉力按下杀意，“不是她对我不该动心思。”

“是我。”

此言一出，全场死寂，众人都在不可思议的听着这句话，反复斟酌他话里的意思。

“是我，先对自己的弟子动了心。”

“是我，一直以来以师尊之名，行爱慕之实。”

“是我，明知师徒有别，却仍放纵情愫滋长。”

许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，“道尊，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修真界最有望飞升的青莲神尊，就这样水灵灵的承认对自己弟子动了心。

这实在太让人震惊，厌清澜修得可是无情道啊！

厌清澜扫过目瞪口呆的许煦和炎烈，以及周围震惊的众人，声音平静沉稳。

“百年来，我虽将无情道修至大成，却始终无法飞升，是因为我道心不坚，对自己的弟子动了情。”

“至于你们所说的，实属妄言。”

厌清澜顿了顿，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，“归仪从未回应过我，她一直谨守弟子本分，对我敬而远之。”

“是我克制不住，是我越了界。”

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剑，“这一切的错误在我，有什么意见大可以冲着我来。”

“你们凭什么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，毁她道基，夺她性命？”

许煦被他注视着，牙关都在打颤，厌清澜大方承认，反而将他架在了火架上。

那些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的弟子长老，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。

许煦勉强扯出一抹笑容，“神尊，现如今鬼域进攻在即，最重要的是击退裴钰……”

“我不会帮你们。”

厌清澜转身，直接打断他的话，“所有害过归仪的人，我一个都不会救。”

许煦浑身颤抖，“神尊，您不能……”

“不能什么？”

厌清澜打断他，“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，许煦，你们害她的时候，可曾想过她也会死？”

就在了望塔一片混乱时，天衍宗星耀阁灵堂。
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守卫，落在了灵堂前的台阶上。

殷离风尘仆仆，眼下的青黑显示已多日未眠。

这一路从魔域赶来，他躲过了三次围剿，受了七处伤，才终于抵达天衍宗。

灵堂内空无一人，所有人都去前山商议对策了。

殷离一步步走进灵堂。

玄冰玉棺静静停放在中央，棺盖半开。

他走到棺前，低头看去。

秦罗敷双目紧闭，三千青丝铺散如墨，长睫在苍白脸颊投下阴影。

鼻梁秀挺，淡樱色的唇微微抿着，唇角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，让人恍惚以为她下一刻便会醒转。

双手交叠胸前，十指纤长如白玉雕成。

阳光透过冰棺，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
那容颜美得惊心动魄，却冰冷无息。

殷离静静地看着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缓缓伸出手，想要触碰那冰冷的面容，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停住。

他伏在棺侧，手在不停颤抖。

“秦罗敷……”

他低声唤她的名字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“你真的……就这么走了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灵堂内的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
“我不信。”

殷离摇头，他去摸她的脉搏，探她的经脉，越查看脸色越苍白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，“你怎么可能会死……”

他趴在棺沿，额头抵着冰冷的玄冰，眼尾泛红，眼眶里汇集水意。

“你醒来好不好……”

“只要你醒来，我什么都答应你。”

“魔域的王位我不要了，权势我也不争了，我跟你走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……”

“求你，醒过来，快点醒过来……”

灵堂内回荡着他压抑的哭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哭声渐渐止息。

殷离抬起头，擦干眼泪。

他的眼神从悲痛，变成了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
“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的。”

他轻声说，“无论付出什么代价，我一定会让你活过来。”

“等我。”

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棺中的人，转身离开。

秦罗敷待在天衍宗有厌清澜护着，他如今已经和殷槐祾决裂，魔域那边不安全。

殷离走出灵堂时，外面已是黄昏。

前山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，裴钰的鬼军，开始进攻了。

他望向那个方向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
他化作一道黑光，消失在暮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