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能活。
他缓缓放下手。
就在这时,周晟鹏动了。
他没看王怀德,也没看周影。
他俯身,将周宇横抱而起,步伐沉稳,走向角落那台蒙尘的虹膜扫描仪——型号老旧,外壳锈蚀,却是当年“启明计划”唯一未联网的离线终端。
郑其安早已拔掉所有外接线缆,只留一根接地铜缆连着主配电箱残余电压。
“撑住最后三秒。”周晟鹏对郑其安说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。
郑其安点头,双手压住配电箱侧盖,指节发白——他在用身体当临时稳压器,以血肉之躯缓冲即将崩溃的电流浪涌。
周晟鹏将周宇面朝扫描仪托起,自己则侧身站定,左眼对准左侧镜头,右眼对准右侧。
仪器发出迟滞的嗡鸣,指示灯由红转黄,又颤巍巍爬向绿色——
两束红外光同时亮起,交汇于空中一点,投射在锈蚀的金属墙面上。
没有文字,没有密码提示。
只有一幅动态叠影:两张瞳孔纹路缓缓旋转、校准、嵌合……最终,重叠处浮现出一张泛黄海图——经纬线歪斜,标注潦草,中央用褪色红墨圈出一片空白海域,旁注一行小字:“P-94-α|母体锚点|气流扰动区”。
坐标下方,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几乎被岁月啃噬殆尽,却仍可辨:
“林秀云,1994.07.12,‘海葵号’离港前最后一帧定位。”
周晟鹏盯着那名字,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伸手,将周宇颈侧那枚尚在微弱发热的代谢起搏器,轻轻摘下,攥进掌心。
金属外壳硌着皮肤,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子弹。
而门外,远处码头方向,一声汽笛悠长响起,穿透地底岩层,隐隐约约——
仿佛,有人正等着这张图。
汽笛声还在岩层里震颤,余音未散,周晟鹏已抱着周宇跨出地库最后一级台阶。
海风劈面而来,咸腥、湿冷,裹着铁锈与柴油的浊气——是码头的味道,也是活人的气味。
私人码头第三泊位,一艘银灰色医疗快艇静伏在幽暗水面上,船身印着褪色的“仁济转运”字样,舷侧焊疤新鲜,显然刚被粗暴征用。
甲板上两名穿制服的船员倒伏在舱门边,颈动脉尚有微跳,耳后各贴着一枚微型镇静电极片,皮肤下泛着淡青电流余痕。
周晟鹏没看他们。
他将周宇轻轻放在驾驶台旁的急救担架上,动作稳得像在安置一件精密仪器。
郑其安立刻接手,撕开少年后颈敷料,指尖探入皮下接口,接驳便携式代谢监测仪。
屏幕亮起,端粒酶活性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:43.1%……45.8%……47.6%——但心率仍偏高,呼吸节律紊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嘶鸣。
“他撑不住三小时。”郑其安低声说,声音绷得发脆,“神经突触再同步失败一次,就会永久性脱钩。”
周晟鹏没应声。
他抬手,从林秀云递来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坐标图——泛黄纸页边缘卷曲,墨线被海水洇开过,却依旧能辨出中央那片被红圈反复描摹的空白海域,下方铅笔小字:“P-94-α|母体锚点|气流扰动区”。
林秀云站在他身侧,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,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房冷却液残留的淡蓝结晶。
她没说话,只将一张巴掌大的残页递来——纸页焦黑,仅存右下角,一行钢笔字斜斜爬过炭化边缘:“……七月十二,海葵号停泊于北纬22°17′,东经114°33′。气流异常,云层压顶,舱内温控失灵。王怀德说,不是故障,是‘脐带’在呼吸。”
周晟鹏指腹摩挲过那行字,停顿半秒,随即抬眼,望向远处海平线。
那里,三道红外光束正刺破薄雾,如毒蛇信子般扫荡海面——廖志宗的搜索船,已到。
“关雷达,灭航行灯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进引擎舱,“周影,把船压到波谷最低点,等下一组涌浪推上来时,左舵十五度,切进‘鲸脊线’。”
周影点头,一言不发跃入驾驶位。
引擎低吼一声,快艇猛地沉入浪谷,船身剧烈倾斜,甲板积水哗啦倒灌进排水孔。
周晟鹏左手扶住操纵台,右手始终按在周宇腕部,指腹感受着脉搏在皮肤下狂跳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原始的、被唤醒的应激节律。
海面骤暗。
没有灯光,没有电磁信号,只有浪峰在月光下翻出惨白脊背。
快艇像一尾被抛入深渊的鱼,紧贴着涌浪背面滑行,雷达屏幕上,它成了一道正在蒸发的虚影。
但红外生命探测仪不靠光。
三公里外,廖志宗站在“海鲨号”舰桥,手指捏着热成像屏一角,嘴角咧开:“找到了。船体温度异常高——人在发热,不止一个。”
他话音未落,快艇后方水面突然炸开一连串气泡,密集、滚烫、带着高压氧气特有的金属灼烧味——周影已将船上全部六只医用氧气罐推入海中,引信设定三秒延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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罐体沉至五米深处,压力阀爆裂,纯氧遇海水瞬间升温,形成一片直径近百米的热扰动区。
热成像屏上,快艇轮廓瞬间模糊、拉长、分裂成三重叠影。
“打!”廖志宗厉喝。
舰首两挺12.7毫米重机枪咆哮而起,曳光弹拖着赤红轨迹泼洒向热源中心——子弹入水,蒸腾起大片白雾,海面被犁出数十道沸腾水痕。
可那里空无一物。
几乎同时,一道黑影自右侧浪脊后疾射而出——阿强驾着改装摩托艇,船尾喷口嘶鸣,艇身压低至离水仅三十公分,直扑快艇尾舷!
周晟鹏甚至没回头。
他左手松开周宇手腕,右手抄起甲板角落的液压绞盘遥控器,拇指重重按下。
“咔——嘣!”
快艇尾部绞盘钢缆猛然绷直,拽起一段沉在浅水区的废弃渔网——网眼早已被牡蛎壳与藤壶封死,重逾吨计。
钢缆破水而出的刹那,整张网如巨蟒苏醒,无声横铺海面,距水面仅十五公分。
阿强的摩托艇冲势太猛,来不及转向。
螺旋桨撞上网纲的瞬间,金属绞缠声刺耳炸开。
艇身猛地向左倾覆,尾部高高翘起,又狠狠砸回水面——轰!
水花冲天而起,摩托艇翻滚着沉入漆黑海渊,只余一串气泡,迅速消散。
海面重归死寂。
只有浪声,只有风声,只有周宇喉间越来越急促的喘息。
周晟鹏弯腰,从林秀云手中接过那张航海日志残页。
他没急着展开,只是用拇指反复刮过焦黑边缘——那里,炭化纹路下,隐约透出一点异样的银灰反光,像是某种金属箔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痕迹。
他抬眸,目光掠过林秀云腕表表盘内侧——那里,一道极细的划痕正与残页边缘的银灰纹路,在月光下,悄然呼应。
快艇正攀上又一道浪峰。
周晟鹏在颠簸中缓缓展开残页。
纸页背面,一行极细的铅笔字被潮气洇开,却比正面更清晰:
“……火起时,我听见舱底有人敲铁板。不是求救。是报数。”
他指尖一顿。
浪峰到达最高点。
整艘快艇悬于虚空一秒。
月光如刀,劈开云隙,正正照在那行字上。
最后一个“数”字末笔,微微上挑,像一枚尚未落定的问号。
浪峰悬停的刹那,时间被拉长、绷紧,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弦。
周晟鹏指腹压着残页边缘,月光刺入他瞳孔深处——那行洇开的铅笔字“……火起时,我听见舱底有人敲铁板。不是求救。是报数。”每一个笔画都在震颤,不是因手抖,而是因纸下透出的银灰反光正与林秀云腕表内侧的划痕共振,像两枚被同一段频率唤醒的音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炭化不均。
是热熔金属箔——医用级钛镍记忆合金,仅用于高密级生物样本舱的气密封条。
1994年“海葵号”失火前,舱内根本没起火。
火,是后来点的。
他喉结微动,目光扫过郑其安正飞速校准的代谢仪读数:端粒酶活性已攀至49.7%,但周宇指尖开始无意识抽搐,小指第二关节反复屈伸——那是神经突触在强行重建同步时,对原始生物节律的本能追溯。
而《码头夜曲》的第一个音符,正是以相同频率,在人耳不可闻的次声波段,叩击前庭系统。
“烷烃……不是助燃剂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,却让身旁的林秀云肩线一僵。
她没否认。
只是将白大褂袖口又往上捋了半寸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——形状酷似半枚船锚,边缘嵌着三粒细小的、早已钙化的银斑。
周晟鹏没再看她。他抬眼,望向海平线尽头。
雾,来了。
不是寻常海雾。
它从水下升腾,浓稠如凝固的乳胶,无声漫过浪脊,吞噬星光,也吞噬红外余晖。
三公里外,“海鲨号”的热成像屏上,那片虚假的热扰动区正急速冷却——廖志宗的船,已陷入真正的盲区。
快艇却未减速。
周影左手稳舵,右手已将引擎推至临界啸叫值。
船身撕开雾障,像刀切进冻脂。
前方百米,雾中浮出一道轮廓——巨大、倾斜、锈蚀如巨兽骸骨。
船体中部塌陷,烟囱折断,甲板被藤壶与珊瑚啃噬得只剩嶙峋骨架,舷侧蚀穿的豁口里,幽暗如巨口微张。
“仁济号”医疗船残骸。
P-94-α|母体锚点|气流扰动区。
周晟鹏跃下快艇时,踏板尚未完全放稳。
海水漫过靴筒,刺骨寒意直钻踝骨,可他的体温在升——肾上腺素泵入静脉的节奏,竟与远处传来的敲击声隐隐同频。
一下。
停顿。
两下。
《码头夜曲》的变奏。不是回忆,是校准。
他涉水上岸,靴底碾过湿滑的锈渣与碎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