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者2 第四十一人(1 / 1)

剑塔1 画无可言 4141 字 2020-09-27

海定危瞥了眼船头大大的“商”字,蹙起眉头,反笑道:“远威国是想考验海国的巡海能力么?什么时候商船可以用作军舰了?”

陆高英挑眉,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他一贯冷静的理性遏止了解释的想法,只是抬起右手,向身后的兵卒们做了个“集合”的手势。

不出三秒,训练有素的兵卒们立马停下手里的活,闪电般站在一处,排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,一眼望去,个个身高马大昂首挺胸,皆是凛凛海风竖立着的铮铮铁骨,雄赳赳,气昂昂,气势上丝毫不亚于对面更加雄健壮硕的鲛人。

也才区区三四十人而已,却令人如临数百大敌。

尤其是那一双双锃亮的眼睛,显然是刚从战火里淬炼出来的,锋利,冷悍,尖锐。

海定危不由暗自心惊,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些军人都是刚经历过六年血战的无畏之士,每一个都是从刀剑里滚过无数次的狼子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要他们的元帅一声令下,便会像离弦之箭一样汹涌而来!

“商船也有被军方征用的时候,远威国和宇希国的战争刚结束海大人又不是清楚。”陆高英往前走了进步,平视前方,不卑不亢,“加上本帅,这艘船一共四十人——恐怕给海国的巨齿鲨塞牙缝都不够吧。”

海定危握剑的手的紧了几分:看来,陆高英已经看见了蛰伏在船底下的东西了。

船底下,有大片的暗影镶在深蓝海域之中,远方的尾部扫来一阵猛胜一阵的浪潮,两只巨大的眼睛直直盯着海上唯一的行船。

只要船上的人与领头鲛人起了冲突,刀戈相交,就是它这个海底庞然大物出水制裁一切的时候了。

大船开始晃动起来。

“巨齿,不要急,先等等,先看看情况。”

海波下,一个女鲛人抚摸着那个巨大阴影的背鳍,耳后的鳃里发出一阵潜音,是海国独特的水下说话方式,能通过水流传进听者耳朵里。

她的声音清脆甜美,有着安定心神的魔力。

巨齿鲨微微侧开巨头,深不可测的瞳孔朝她转了转,庞大的躯体却依然不安分的摇动着,鼻腔里的水流越发急促。

平素为了维系海国与大陆各国的和平关系,它这个深海庞然大物大多时候都不得不憋在深海之渊,由专门的鲛人军士看护,一年之中露出海面透气的次数寥寥无几,如今难得海国对大陆各国下达了长达三月之久的禁渔令,正是畅游蔚蓝海即将获得自由的时候,叫它怎能按捺得住?

“就忍一会,一会。”蓝发女鲛人继续用甜美的声音劝说着,摆动鱼尾游曳到它巨大的眼睛前,做出亲和的姿态,“要不,我唱歌给你听,听完了我们再出水?”

不等眼前的庞然大物有所反应,她便屏气凝神地唱了起来。

“绿丝抵拂雪浪铺。

想往昔,千帆争渡。

又把沙漏与深海,同误;

叹人晚,犹少驻。

千金路,笙歌燕舞。

就潮水,知人最苦。

满目苍夷不成归,日暮;

更移舟,向何处……”

这支曲子叫《误》,是七千年前的海国画师海容琛所作,与他的禁画《沫》一样,同样被列为海国禁曲,但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因,海底许多巨型生物都会发出高度相似的曲调,故而有人认为它们其实是在吟唱这支曲子。

而作为看护巨齿鲨的鲛人军士,她有义务学会这支曲子,从而更好的控制这只庞然大物的心神。

庞然大物的巨眼渐渐凝聚起来,然后深深的往里缩,瞳孔中间形成一个圆圆的黑洞,那些复杂繁乱的眼纹交织成浑浊的形状,倒映着女鲛人曼妙的身影。

她叫鲸歌,与皇室的海明王殿下一样,有着天赐的迷人嗓音,即便出身平凡,却也能与皇室贵人合称为海国的“天籁双音”。

歌声清恬动人,有时悠扬迟缓,泠泠流水般浅吟低唱,有时凄美怜悯,露滴竹叶般玲玲作响,有时低沉婉转,秋雨落地般淅淅沥沥……

大船没再摇晃,定住了似的。

海面上突然一片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
所有人都看见了水面下一片骇人的巨大阴影,如同站在一个露天巨洞上方,中间只隔了薄薄一层冰。

而这层冰,随时都可以裂开。

迎接他们的,即将是死神的血盆大口。

此时此刻,饶是身经百战的兵士,眼里再藏不住恐惧神色,浑身颤悸,冷汗淋漓。

巨齿鲨,是海国最具毁灭性的终极武器之一,也是继混沌之劫后,存活下来为数不多的史前巨型生物之一,数量极其稀少罕见,难以驯服,据目前已知数据,西洲巨齿鲨总数不超过五只。

其体态庞大,咬合力惊人,身长可达十五丈,有力卷狂澜之猛,力拔山之势,掀翻一艘大船完全不在话下。

听到水下优美的歌声,海定危紧蹙的眉头松了开来,用质问的口气对陆高英道:“一共四十人?恐怕不止这个数吧!”

除了船上活生生四十人的气息外,他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生气——或许,不是个人,但有着同样的生命特征。

陆高英微微一怔,随后抬眼,面具下的眼睛雪亮,锋芒毕露,口气也丝毫不客气:“海大人是指之前死了的那两个?”

海定危操起长剑,伴随着剑尖滑出的一声龙吟,直直指着陆高英身后的船舱,朗声道:“不,我说的是船舱里的——那个人。”

“哪个人?”

陆高英双眉上扬,毫不妥协的口气,手指慢慢抚在腰间的剑柄上——对方现在的举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的生命安全,剑圣的关门弟子有多强大,他早有耳闻。

不过,他完全没有理由惧怕,甚至不用正眼看一下船底下的那个巨型生物。

因为,船上的第四十一个“人”,也是远威国的终极武器之一,是他的所有底气的来源,也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
收到对方将领几乎毫不妥协的回话,海定危更加确定自己的直觉了,当下顾不得许多,向船舱挪去。

事无巨细,但总要亲眼验证一番,作为当代剑圣的亲传弟子,所有直觉都不是空穴来风,更何况是充满不确定因素的“人”。

“右使大人小心!”他身后的鲛人同时发出阻止的声音,比起海定危流利的人类语言,他们的声音显得参差不齐,但训练有素,铿锵有力。

纵然他们绝对相信右使的实力,但对面的人类可是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强者,倘若稍有不慎,也是见血的伤害。

“不用担心,我只是想见一见这神秘的第四十一个人。”海定危用轻松的语气说,独自向陆高英游去。

陆高英浑身绷得很紧,宛如一支搭在弦上的箭,剑拔弩张,随时都准备射出去。

“海大人,未免过分了。”

然而,他还是那样毫不妥协的语气,银白面具下的脸面无表情。

海定危步步紧逼,与陆高英擦肩而过:“抱歉,例行公事而已,非常时期须行非常之法,陆帅见谅。”

陆高英冷笑一声,不再言语。

这时,一旁的苏才玉突然小步跑在海定危前面,张开双手拦住,抬起头,五分天真五分睿智,笑道:“等等,我早起被子忘了叠,海大人先稍等一下,我怕被人笑话。”

“哈?”那四十个直立的远威军中,不约而同发出几声短笑: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陆高英侧脸一瞪,笑声顿时终止。

海定危不禁莞尔,好整以暇弯下腰,笑眯眯看着苏才玉跑进船舱,道:“小公子,我数三声,就进去了啊。”

苏才玉将船舱开了个缝,挤出稚气未脱的一张脸,撒娇的口气:“不!数十声!”

“真淘气。”海定危笑着转过头,笑容忽然消失了,瞥了陆高英一眼,挑衅的语气,“没想到啊,陆帅会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共寝一室。”

这话不免有淫乱暧昧之嫌。

也间接道明了这艘船从一下水就遭到了海国鲛人的跟踪。

陆高英握紧剑柄,不怒反笑:“苏字乃我国国姓,姓苏的非尊即贵,我区区一个元帅,自当亲自侍奉左右,哪敢怠慢于他?”

“哦?”海定危倚在船舱前,一面细听里面的动静,一面和陆高英说话,“能劳驾元帅亲自侍奉的人,除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,难道是当朝太子不成?”

陆高英抬头看天,银白面具泛着冷芒:“海大人说笑了,圣上日夜勤政,辛苦操劳,还未有一个子嗣。”

“那他是谁呢?”海定危喃喃念着苏才玉的名字,做沉思状,“苏姓之人确实非尊即贵,不过据我所知,远威举国上下,姓苏的,不会超过十个人。”

“你!”

海定危这话已然触碰了一个战胜国的最低底线,与大国荣耀共处一线的陆高英自然是对这话极其愤怒的,然而,稍一冷静下来,他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:这个鲛人,这个鲛人,居然知道这些……

身后,自己的国度,那些身居高处的官吏之中,一定出了海国细作吧。

思量及此,他又感到一阵无力的悲凉,是的,即便知道了又怎么样呢,作战前线,执行军务才是他的责任所在。

内地复杂的官僚机构,是他无法融入进去的。

“哈!”

海定危欣赏着陆高英突如其来的怒意,不由心情大好,仿佛看见了身处无形牢笼之中的一只猛兽,张牙舞爪却又无所作为,只能任人观赏。

——尽管这样的观赏时间很短,短得像是幻觉。

一转眼,陆高英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,浑身散发的锋芒更甚。

“海大人不妨先说一说那段弄得天下皆知的——海国孪生姐弟的不伦之恋吧——同样是皇室流传的佳话,也不能只说我国是不是?”

此话一出,海定危脸色瞬间僵住,震惊,更多的是愤怒,还有一种尊严破损的晦涩感。

可是,这是天下皆知的,不容置疑的,无法撼动的事实。

他无法辩解,更无法否认,甚至不能说出与之相关的一个字。

“哈哈哈!”陆高英冷笑,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海定危。

这时,船舱里的苏才玉笑眯眯走了出来:“海大人,被子叠好了,您可以进去看了。”

他说着,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随后对陆高英微微点头。

海定危看了看两人,头也不回地挪进船舱。

船舱内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条,有条不紊,床板上,灰白的被褥果然折叠得整整齐齐,豆腐块似的。

环顾四周,只有陆高英搭在船头的两件便服,以及搁置在窗前的一桌一椅,一壶隔夜的水,除此之外,目之所及,似乎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。

海定危又重新审查了一遍,力求看得细致入微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。

他能感觉到,那第四十一“人”的气息还在,甚至可以说离得很近。

可是,船舱内真的一个人都没有。

叮——

他手中的五尺长剑忽然剧烈晃动起来,滑出长长的轰鸣,带动着他的手腕一起抖动,颤栗。

从剑尖传来的震动感最后传遍他整个身体,过电一般,心脏突突突猛地极速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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